第410章 前路未知
趙元安的身影消失在林間,坡頂空了。
謝長安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耳朵還聽著那聲鳥叫的餘音。不是山雀,也不是夜梟。是人吹出來的,短促兩下,停頓,再一下。某種聯絡信號。他知道追兵還沒走遠,甚至可能正在合圍。
他轉身蹲下,把蘇雲淺從阿蠻背上接過來,重新綁緊。她的頭靠在他肩上,呼吸微弱但平穩了些。他摸了摸她手腕,脈搏還在跳。
「走。」他說。
阿蠻沒問去哪。他撐著刀站起來,右腿剛一用力,膝蓋就彎了一下。他咬牙撐住,往前邁步。
三人離開河床,沿著乾涸溪道往東南方向走。地面布滿碎石和斷枝,每一步都得小心。謝長安背著人,走得慢,但沒停下。他知道現在不能停。停下來就會被找到,就會死。
天色一點點暗下去。烏雲壓著山脊,風從背後吹來,帶著濕氣。
走到半山腰時,阿蠻終於撐不住了。他腿一軟,跪倒在石頭上。
謝長安停下。
他把蘇雲淺輕輕放下,靠在岩壁邊,然後蹲到阿蠻身邊。阿蠻的小腿腫得厲害,包紮的布條全黑了,滲出膿水。他伸手碰了下傷口,燙手。
「還能走嗎?」
阿蠻擡頭,「少主……你先帶她走。我拖後腿。」
謝長安不答。他從懷中取出水囊,倒出最後一點凈水,一點點擦洗傷口。阿蠻咬著牙,沒出聲。他撕下內襯一塊布,重新包紮。動作很慢,但他沒急。
擦到一半,蘇雲淺咳了一聲。
兩人同時轉頭。
她眼睛沒睜,但睫毛顫了顫,手指動了動,像是想抓住什麼。謝長安立刻把手伸過去,她指尖勾住了他袖口。
他低聲說:「你還活著,我們就能走。」
阿蠻看著這一幕,沒說話。等謝長安包好傷,他撐著刀,慢慢站起來。
「走吧。」他說。
謝長安點頭。他把蘇雲淺背好,三人繼續往上走。
山路越來越陡。樹木密集,光線幾乎照不進來。腳下的土鬆軟潮濕,踩上去會陷。他們隻能貼著岩壁走,一步一步挪。
謝長安腦子裡很靜。
他不再想追兵是誰,也不再想趙元安為什麼出現。他隻想著下一步怎麼走,下一口氣怎麼喘。他知道敵人一定在找他們,也許已經派出了更多人,也許已經在前方設了埋伏。但他不知道具體在哪,也不知道有多少。
他隻能走。
阿蠻走在他身後,腳步越來越重。刀尖在地上劃出一道痕迹,斷斷續續。有幾次他差點摔倒,都是靠著刀才撐住。但他沒喊疼,也沒求停下。
謝長安能感覺到他的存在。就在後面,一步不落。
天徹底黑了。
星星露出來,不多,但足夠辨方向。謝長安擡頭看了眼北鬥,確認東南方位,繼續前進。
他們穿進一片密林。樹根盤結,藤蔓垂掛,路幾乎看不見。謝長安用手撥開擋路的枝條,阿蠻用刀砍斷纏住腳的藤。蘇雲淺在他背上一動不動,呼吸輕得像要斷。
走了不知多久,謝長安忽然停下。
他感覺懷裡的人動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緩慢的、有意識的動。她手指收緊,抓著他後頸的衣服。
他立刻蹲下,把她放下來。
「蘇雲淺。」他輕聲叫她名字。
她沒睜眼,但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模糊的音。
阿蠻也湊過來,「她醒了?」
謝長安搖頭,「還沒完全醒,但在恢復。」
他摸她額頭,溫度比之前低了些。中毒的癥狀似乎在緩解。他從懷裡摸出鳳冠殘片,掌心貼上去。金光幾乎沒有,隻有一點溫熱。他知道這東西不能再用了。它和他們一樣,需要時間恢復。
「我們得找個地方讓她睡一覺。」
阿蠻環顧四周,「前面有塊平地,剛才路過時看到的。」
謝長安點頭。他把蘇雲淺重新背起,跟著阿蠻往前走。
十分鐘後,他們來到一處岩台。不大,但夠三人躺下。周圍樹木高大,遮蔽視線,不容易被發現。
謝長安把她放下,讓她靠在自己懷裡。阿蠻坐在旁邊,靠著樹榦,喘著氣。他的腿已經沒法站直了,一碰就疼。
「你睡會。」謝長安說。
「我不累。」
「你閉眼就行。」
阿蠻沒再爭。他靠在樹上,慢慢閉上眼。
謝長安抱著蘇雲淺,沒睡。他盯著黑暗,耳朵聽著風聲、蟲鳴、遠處隱約的水響。他知道危險還在,隻是暫時沒來。
他想起小時候在宮裡,有一次躲追殺,也是這樣抱著一隻受傷的貓,在牆角坐了一夜。那時候他還不懂什麼叫命。現在他懂了。命就是你不倒下,哪怕隻剩一口氣,也得往前爬。
蘇雲淺又咳了一聲。
這次比之前輕。她睜開一條縫,眼神模糊,但認出了他。
「……謝長安?」
聲音很小,幾乎聽不見。
他低頭,「我在。」
她沒力氣說話,隻是把手放在他兇口,像是確認他是不是真的。然後她又閉上眼,呼吸慢慢變深。
謝長安沒動。他就這麼坐著,一隻手扶著她,一隻手按在刀柄上。
夜越來越深。
阿蠻的呼吸變得沉重,像是睡著了。謝長安知道他太累了。這個人從逃亡開始就沒停下過,帶著傷,護著他,護著蘇雲淺。他不是奴僕,也不是下屬。他是兄弟。
他擡頭看天。星星還在。北鬥沒變。
他不知道前路通向哪。江南?書院?還是更深的山野?他沒有計劃,也沒有盟友。他隻有兩個人,一把刀,一塊殘片,和一口沒斷的氣。
但他還在走。
這就夠了。
他低頭看蘇雲淺的臉。她眉頭皺著,像是在夢裡也不安穩。他用手背碰了下她臉頰,溫度正常。
她活下來了。
阿蠻也還在。
他還背著他們往前走。
遠處傳來一聲獸吼,低沉,遙遠。樹林晃了一下,葉子沙沙響。
謝長安沒擡頭。
他隻是把蘇雲淺往懷裡收了收,右手握緊刀柄。
刀刃上有血,已經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