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苑果然還保留著，雖不如蘇清婉所居的「錦繡閣」奢華，卻也清雅整潔，看得出日常有人打理。蘇清顏剛安頓下來，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柳氏身邊的管事嬤嬤便帶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面無表情地來了。

　　「大小姐，夫人有請。」嬤嬤語氣生硬，帶著不容置疑。

　　蘇清顏心中冷笑，來得真快。她剛讓蘇清婉吃了癟，柳氏這個當娘的，自然要立刻替女兒找回場子。

　　她隨著嬤嬤來到柳氏所居的正院「錦瑟院」。廳堂內，柳氏端坐在主位之上，穿著一身絳紫色纏枝牡丹紋的錦袍，頭戴珠翠，保養得宜的臉上看不出喜怒，隻有一雙精明的眼睛，帶著審視和冷意，打量著走進來的蘇清顏。

　　「女兒給母親請安。」蘇清顏依著規矩，行了個標準的禮，姿態無可挑剔，語氣卻聽不出半分恭敬。

　　柳氏沒有立刻讓她起身，而是慢悠悠地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沫，半晌才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刺骨的寒意：「顏兒回來了。幾年不見，脾氣倒是見長。剛回府，就鬧得雞飛狗跳，還當眾頂撞羞辱妹妹，這就是你在莊子上學到的規矩？」

　　蘇清顏自行直起身，目光平靜地迎上柳氏：「母親此言差矣。女兒回自己家，卻被奴才攔在門外，又被妹妹當眾嘲諷衣著寒酸、不配為人。女兒不過是據理力爭，維護皇家顏面與自身尊嚴，何來頂撞羞辱之說？難道在母親看來，女兒就該任由奴才欺辱、妹妹貶低，才算是懂規矩？」

　　柳氏被她一番話堵得兇口發悶，捏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這丫頭，果然跟從前判若兩人！口齒如此伶俐！

　　她放下茶杯，臉色沉了下來：「巧言令色！頂撞長輩，欺淩幼妹，還敢狡辯！看來是在莊子上野慣了，忘了什麼是世家嫡女的體統！既然你不知悔改，那就去祠堂跪著，好好反省反省！什麼時候知道錯了，什麼時候再起來！」

　　祠堂夜罰，這是世家大族懲戒小輩最常用，也最磨人的手段。陰冷、黑暗、孤寂，加上對祖先的敬畏，足以讓大多數養尊處優的小姐少爺心生恐懼。

　　「女兒遵命。」蘇清顏卻沒有任何反抗或求饒，隻是淡淡應了一聲，轉身便跟著嬤嬤往外走。那背影挺直，沒有絲毫畏懼，反而帶著一種「我倒要看看你能奈我何」的從容。

　　柳氏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陰鷙。這丫頭，比她想象的要難對付得多！必須儘快想辦法除掉，否則，必成心腹大患！

　　鎮國公府的祠堂位於府邸最深處，莊嚴肅穆，常年燃著香燭，空氣中瀰漫著檀香和陳舊木料的味道。此時已是夜幕低垂，祠堂內更是陰冷潮濕，隻有幾盞長明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映照著層層疊疊的牌位，平添幾分森然。

　　領路的嬤嬤將蘇清顏帶到蒲團前，冷硬地道：「大小姐，請吧。夫人吩咐了，需得跪足三個時辰。」說完，便退了出去，並從外面鎖上了祠堂的大門。

　　沉重的木門合攏聲在寂靜的祠堂裡回蕩。黑暗和寒意瞬間將蘇清顏包裹。

　　她依然跪在冰冷的蒲團上，腰背卻依舊挺直。這點程度的懲罰，對她而言，不過是小兒科。前世特種訓練時，比這艱苦百倍的環境她都經歷過。她甚至閉上眼，開始默默運轉內力，調息練功，將這祠堂當成了臨時的練功房。

　　時間悄然流逝。不知過了多久，估摸著已近子時，祠堂裡越發寒冷。蘇清顏雖不懼，但這具身體畢竟還虛弱，膝蓋開始傳來刺痛和麻木感。

　　就在她準備稍稍活動一下氣血時，敏銳的聽覺捕捉到屋頂傳來一聲極輕微的瓦片摩擦聲。

　　又來了？柳氏還不死心，想在祠堂動手？

　　蘇清顏瞬間警惕，內力暗凝，指尖已扣住一枚銀針。

　　然而，預想中的襲擊並未到來。片刻後，一包用油紙包裹的東西，從祠堂高處的氣窗被悄無聲息地丟了進來，精準地落在她身側的陰影裡。

　　緊接著，一個低沉而略帶沙啞的陌生男聲，用傳音入密的功夫，清晰地送入她耳中：

　　「墊著，防潮。吃的，無毒。」

　　言簡意賅，說完，氣息便徹底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

　　蘇清顏心中驚疑不定。不是柳氏的人？那會是誰？她仔細感應，確認那人確實已經遠離。

　　她伸手拿過那包東西。打開油紙，裡面是一張摺疊好的、厚實柔軟的動物毛皮墊子，以及幾塊還帶著溫熱的精緻點心和一個小巧的水囊。

　　墊子鋪在蒲團上，隔絕了地面的冰冷潮氣。點心香甜軟糯，水囊裡是溫熱的蜜水。在這陰冷孤寂的祠堂裡，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暖」，顯得如此不合時宜，又如此……恰到好處。

　　蘇清顏捏著點心，沒有立刻吃。她仔細檢查過，確實無毒。

　　是誰在暗中幫她？這府裡，除了敵人，難道還有隱藏的朋友？還是……另有所圖？

　　她擡眸，望向祠堂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深邃。

　　這座國公府的水，果然很深。而這場看似殘酷的祠堂夜跪，似乎也變得更加有趣了。

　　她將墊子墊好，慢慢吃著點心。無論對方是友是敵，這份「心意」，她暫且收下。這份人情，她記下了。

　　祠堂依舊陰冷，但身下有了墊子，腹中有了食物，似乎……也沒那麼難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