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回家
夏簡兮不說話。她隻是抱著母親,把臉埋在她肩上,哭得渾身發抖。她聞到母親身上熟悉的氣息,那是家的味道,是小時候的味道,是她想了半年的味道。她哭得更大聲了,眼淚鼻涕糊了滿臉,什麼儀態,什麼端莊,全顧不上了。
夏夫人抱著她,一隻手不停地撫著她的後背,像小時候哄她那樣。從上到下,一下一下,輕輕的,柔柔的。可她的眼睛,卻越過女兒的肩頭,望向後面那個正走過來的男人。
夏茂山。
他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她,看著她們母女。眼眶紅紅的,紅得像要滴血。嘴唇顫顫的,顫得像在發抖。他就那麼站著,沒動,隻是看著。
夏夫人看著他。
看著他蒼老了許多的臉。那臉上的皺紋又深了,像刀刻的一樣。看著他花白了大半的鬍鬚。出征前還是黑的,現在白得紮眼。看著他身上那件沾滿塵土的戰袍。那戰袍上有一塊深色的印子,不知道是汗,是血,還是泥。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堵住了,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隻是伸出一隻手,向他招了招。
那手勢很輕,很柔,像這幾十年來每一次喚他回家時那樣。像他下朝回來晚了,她在門口等著,看見他的身影,就輕輕招招手。像他出征前,她送到門口,也是這麼招招手,說早點回來。
夏茂山走上前去。
他伸出雙臂,把她們母女一起攬進懷裡。
三個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旁邊,宋太妃和易子川也抱在一起。
宋太妃比夏夫人哭得還要厲害。她抱著兒子,一邊哭一邊捶他的兇口,捶得砰砰響,捶得易子川兇口的傷口隱隱作痛。
「你這個不孝子,」她哭著罵,罵得又急又狠,像要把這半年的擔心都罵出來,「你知不知道娘有多擔心,你知不知道娘聽到你死了的消息差點活不下去,你這個不孝子,你這個不孝子……」
易子川任由她捶著,一下一下,結結實實。他隻是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樣。
「娘,兒子回來了。」他的聲音也有些發顫。那發顫裡滿是溫柔,滿是愧疚,滿是失而復得的珍惜。他低頭看著母親花白的頭髮,看著她哭得紅腫的眼睛,心裡一陣一陣地疼。
宋太妃捶了幾下,終於捨不得捶了。她隻是抱著他,放聲大哭,哭得肝腸寸斷,哭得渾身發軟。
易子川抱著母親,眼眶也紅了。
如果,他真的死了呢?
母親怎麼辦?
他不敢想。
他隻是把母親抱得更緊了,緊得像要把這半年的虧欠都補回來。
皇帝站在一旁,看著這兩家人抱頭痛哭。看著那滿地的眼淚,看著那終於團聚的親人,看著那哭得渾身發抖的夏夫人,看著那捶著兒子兇口罵的宋太妃,看著那抱著妻女一言不發的夏茂山。他的眼眶紅得厲害,鼻子酸得厲害,可他忍著,拚命忍著,沒讓淚流下來。
他是皇帝。
不能在人前哭。
他輕輕吸了吸鼻子,轉過身,對著那些內侍揮了揮手。
內侍會意,上前一步,高聲唱道:
「陛下有旨——賜宴,為攝政王、夏將軍及眾將士接風洗塵!」
那聲音尖細,響亮,在秋日的天空下回蕩,傳得很遠很遠。
可那兩家人,誰也沒聽見。
他們隻是抱在一起,哭著,笑著,在這三十裡外的長亭邊,在這秋日的陽光裡,在這終於團聚的時刻。
瑤姿站在人群裡,早已哭成了淚人。
她看著自家小姐抱著夫人老爺哭,哭得渾身發抖;看著攝政王抱著太妃哭,哭得眼眶通紅;看著這兩家人終於團圓,抱在一起哭成一團。她一邊哭一邊笑,一邊笑一邊擦眼淚。可那眼淚擦了又流,流了又擦,怎麼也擦不完。她用袖子擦,用手背擦,擦得滿臉都是淚痕,擦得袖子濕了一大片。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終於漸漸小了。
夏簡兮從父母懷裡擡起頭,淚眼模糊地往四周看。她看見不遠處站著的皇帝,愣了一瞬,連忙拉著父母跪下。
「臣妾參見陛下!」
皇帝連忙上前,親手把她扶起來。他的手很用力,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熱乎勁。
「皇嬸不必多禮,」他的聲音很溫和,溫和得像是家裡的晚輩在跟長輩說話,溫和得讓人心裡發暖,「今日不是朝會,是家宴。朕是來接皇叔和皇嬸回家的。」
夏簡兮看著他。
看著這個年輕的帝王。看著他紅紅的眼眶,看著他那強忍著淚的樣子,看著他那真誠得沒有一絲作偽的笑容。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暖流,暖得眼睛又酸了。
她彎了彎嘴角。
那是一個笑。一個帶著淚的笑,一個發自內心的笑,一個劫後餘生的笑。
「多謝陛下。」
皇帝也笑了。
他轉過身,看著易子川,看著夏茂山,看著這兩家人,看著那些得勝歸來的將士。他的兇膛裡湧動著千言萬語,湧動著感激、喜悅、驕傲、期盼。可最後,他隻說了一句話。
「走,回家。」
回家。
隊伍重新啟程。
這一次走得慢了。不是因為累,是因為路兩邊的人太多了。
從三十裡外的長亭開始,官道兩旁就擠滿了人。起初是三三兩兩,後來是成群結隊,再後來——黑壓壓一片,望不到頭。有拄著拐杖的老翁,有被娘親抱在懷裡的娃娃,有穿著花布衣裳的小媳婦,有光著腳丫的半大孩子。他們擠在路邊,踮著腳,抻著脖子,望著那支浩浩蕩蕩的隊伍。
「是夏家軍!夏家軍回來了!」
「爹,爹,我在那兒!爹!」
人群裡忽然響起一聲尖利的童音。一個小女孩騎在父親的肩頭,使勁揮著手,沖隊伍裡一個滿臉胡茬的士兵喊。
那士兵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他顧不上隊列,翻身下馬,三兩步衝過去,一把把那小女孩從父親肩頭抱下來,摟在懷裡,又哭又笑。
那小女孩的父親站在一旁,憨憨地笑著,眼眶也紅了。
那是他的鄰居。替他養了半年閨女。
隊伍沒有停,繼續往前走。可這樣的場景,一路上不知發生了多少回。
有人找到了兒子,有人等到了丈夫,有人看見了久別的父親。
路邊的人哭著笑著,隊伍裡的人也哭著笑著。那些哭和笑混在一起,飄在秋天的風裡,飄在那條通往汴京的路上。
易子川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切,眼眶熱了一遍又一遍。
汴京的城門越來越近了。
那座高大巍峨的城門,在日光底下閃著光。城樓上站滿了人,城門口也擠滿了人。有穿官服的,有穿布衣的,有老人,有孩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都在等,等那支隊伍,等那些凱旋的英雄。
皇帝的車駕走在最前面。他本可以坐車,可他堅持騎馬。年輕的帝王騎在一匹白馬上,穿著玄色的常服,腰背挺得筆直。他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看看皇叔,看看皇嬸,看看夏將軍,看看那些得勝的將士。他的臉上帶著笑,那笑壓都壓不住。
隊伍進了城。
城門洞又深又長,馬蹄踏在青石闆上,得得作響,回聲隆隆。穿出城門洞的那一瞬,眼前豁然開朗。
滿城的百姓。
從城門開始,沿著朱雀大街,一直到皇城根下,黑壓壓站滿了人。街道兩旁的店鋪門口,二樓的窗戶口,甚至房頂上,都擠滿了人。
「夏將軍!夏將軍!」
「攝政王千歲!」
「大周萬歲!萬萬歲!」
喊聲震天響,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湧來,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那些聲音裡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粗有細,有高有低,混在一起,匯成一片巨大的喧囂。可那喧囂裡,聽得出來的,是歡喜,是激動,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夏茂山騎在馬上,看著那些百姓,眼眶又紅了。
他征戰半生,打過的仗數都數不清,見過血,見過火,見過屍山血海。可他最想見的,是這些。是這些平安的百姓,是這些熱鬧的街道,是這座完好無損的城池。
皇城門口,文武百官已經候著了。
他們穿著各色的官服,按品級站成兩排,從城門一直延伸到宮門口。看見隊伍過來,他們齊刷刷跪了下去,山呼萬歲。
皇帝翻身下馬,親手把易子川扶了下來。
「皇叔,」他的聲音有些發顫,「走,進宮。」
一行人進了宮。
宮門口,早有內侍候著,引著他們往偏殿去。皇帝說了,今日不是朝會,是家宴。不穿朝服,不行大禮,隻論家禮,隻敘親情。
偏殿裡,已經擺好了宴席。
幾張矮幾,幾案上擺著各色吃食。
沒有那些花裡胡哨的禦膳,都是家常的菜色。紅燒肉,糖醋魚,清炒時蔬,熱騰騰的湯羹。還有一壺酒,不是什麼禦酒,是宋太妃自己釀的桂花釀。
皇帝在主位坐下,讓易子川坐在他左手邊,夏茂山坐在他右手邊。夏簡兮挨著易子川,宋太妃和夏夫人挨著夏茂山。其餘的人,各有各的位置。
皇帝端起酒杯,站起身來。
眾人也站了起來。
「這一杯,敬皇叔,敬皇嬸,敬夏將軍,敬所有為國征戰的好兒郎。」皇帝的聲音有些發顫,可那發顫裡滿是真誠,滿是感激。
他仰頭,一飲而盡。
眾人也仰頭,一飲而盡。
那酒入口,甜絲絲的,帶著桂花的香氣。是宋太妃親手釀的,是家的味道。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漸漸熱絡起來。皇帝的眼睛還紅著,可臉上全是笑。他一會兒問問邊關的事,一會兒問問打仗的事,一會兒又問問夏簡兮跑去邊關的事。問得夏簡兮臉紅一陣白一陣,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易子川在一旁看著,嘴角彎得壓都壓不下去。
宋太妃和夏夫人坐在一起,說著悄悄話。她們的手還握在一起,從長亭握到現在,一直沒鬆開。宋太妃說著兒子小時候的糗事,夏夫人說著女兒小時候的趣事,說著說著,都笑起來,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瑤姿站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屋子的熱鬧,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她想起這半個月來的種種。想起那天在府裡,小姐忽然說要走,把她嚇得魂飛魄散。想起一路上的奔波,想起雲州城的兇險,想起那些差點沒命的時候。想起那天在城門口,她扯著嗓子喊「讓開」,喊得嗓子都啞了。
可現在,都過去了。
都好了。
小姐回來了,攝政王回來了,老爺回來了,太太也高興了。她看著小姐和攝政王坐在一起,看著他們偶爾對視一眼,又飛快地別開目光,看著小姐那紅透的耳根,心裡甜得像是灌了蜜。
宴席散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皇帝親自送到殿門口。他站在台階上,看著易子川和夏簡兮,看著夏茂山和夏夫人,看著宋太妃,看了許久,才說了一句話。
「明日,朕還有事跟皇叔商量。今日,皇叔先好好歇著。」
易子川點點頭。
皇帝又看向夏簡兮。
「皇嬸也是。」
夏簡兮彎了彎嘴角,行了一禮。
皇帝笑了,揮揮手,轉身回了殿裡。
一行人出了宮,坐上各自的馬車,往攝政王府去。
夏茂山和夏夫人回了夏府。他們站在門口,看著女兒和女婿上了馬車,看著馬車漸漸走遠,才轉身進了門。夏夫人的眼眶又紅了,可這一次,是高興的。
馬車裡,易子川和夏簡兮並肩坐著。
車軸轆轆地響,車廂輕輕晃著。外頭是暮色四合,是萬家燈火,是劫後餘生的安寧。
易子川側頭看著夏簡兮。
她靠著車壁,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她的臉在昏暗的光線裡,白得有些透明,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做什麼好夢。
易子川看了許久,輕輕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
夏簡兮動了動,沒睜眼,隻是往他懷裡拱了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睡。
易子川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那吻很輕,很柔,像羽毛拂過。
「到家了,」他低聲說,「睡吧。」
馬車繼續往前走。
車輪轆轆,夜色沉沉。
遠處,攝政王府的燈火已經亮起來了。那燈火暖暖的,亮亮的,在夜色裡,像一顆星。
那是他們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