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張麗涵的抉擇(二)
傅宇成宣布的消息,如同在傅家上空拉響了尖銳的防空警報,餘音刺耳,久久不散。接下來的兩天,宅邸內的氣氛壓抑得幾乎能擰出水來。傅宇成幾乎以公司為家,即便偶爾回來,也是步履匆匆,眉頭深鎖,帶回來的空氣都充滿了焦灼的味道。李妍惠憂心忡忡,時常望著門口發獃。連何意青待在佛堂的時間也更長了,裊裊香煙似乎也驅不散那無形的沉重。
張麗涵依舊守在她的「堡壘」裡,日復一日地進行著護理、學習和記錄。但她的內心,卻不再僅僅局限於這方寸之地。外界的風暴已然襲來,她不能再安然地置身事外,僅僅做一個被動的守望者。傅宇成在前方獨力支撐,腹背受敵,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必須做點什麼。
然而,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界限。傅天融的護理是她不可動搖的核心,是她一切行動的根基,絕不能有絲毫鬆懈。直接介入集團核心商業鬥爭,對她而言既不現實,也容易授人以柄。她需要一個切入點,一個既能切實分擔壓力,又符合她當前身份和能力,不會引人非議的切入點。
她的目光,投向了家族內部事務。一個龐大如傅家的家族,其內部運作本身就是一個微縮的生態系統,涉及資產管理、人情往來、內部資源調配、信息流轉等方方面面。這些事務看似瑣碎,卻如同人體的毛細血管,維繫著家族的日常運轉與內部穩定。在外部遭遇強攻時,一個穩固、高效、忠誠的內部後方,至關重要。
她反覆思量,仔細推敲,最終下定了決心。
這天晚上,得知傅宇成難得回家較早,正在書房處理郵件,張麗涵端著一盅冰糖雪梨,輕輕敲響了書房的門。
「進來。」傅宇成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
張麗涵推門而入,將溫熱的燉盅放在書桌一角。「爸,我看您嗓子有點啞,燉了點梨水,您潤潤喉。」
傅宇成從電腦屏幕前擡起頭,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有心了,麗涵。放這兒吧,我一會兒喝。」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報告上,眉心的川字紋深刻得如同刀刻。
張麗涵沒有立刻離開。她靜靜地站在書桌前,看著傅宇成鬢角新添的幾根白髮,看著他強打精神卻難掩憔悴的面容,心中一陣酸澀。
「爸,」她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打破了書房內隻有鍵盤敲擊聲的寂靜,「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傅宇成再次擡起頭,有些疑惑地看向她:「什麼事?是天融那邊有什麼需要嗎?」
「不是天融,他很好。」張麗涵搖了搖頭,她深吸一口氣,目光坦誠而堅定地迎向傅宇成,「是關於家裡,還有……您。」
她斟酌著語句,語速平緩,確保每個字都能準確傳達自己的意圖:「我知道,現在公司外面遇到了很大的麻煩,您一定非常辛苦,壓力巨大。我幫不上外面的大忙,心裡很著急。」
她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傅宇成的反應,見他隻是聽著,沒有打斷,便繼續說了下去:「我在想,我能不能……在確保照顧好天融的前提下,開始試著接觸和學習處理一些家族內部的具體事務?比如,媽媽之前交給我的那些日常用度賬目,我可以更系統地管起來;還有與一些世交家族女眷的日常往來維繫,奶奶年事已高,媽媽身體也不太好,我可以多分擔一些;甚至家裡一些內部的人事調度、傭人管理,我也可以跟著管家學習,看看能否優化流程,提高效率,讓家裡運轉得更順暢些,也免得這些瑣事再分散您的精力。」
她沒有要求進入集團,沒有索要任何實際的權力,隻是提出在「家族內部」這個範疇內,進行學習和分擔。她的理由充分而誠懇——為了減輕傅宇成的負擔,為了維護後方的穩定。
傅宇成愣住了,他完全沒想到張麗涵會在這個時候,提出這樣的請求。他看著她清澈而堅定的眼神,那裡面沒有貪婪,沒有野心,隻有純粹的關切和一種想要共同承擔責任的決心。
他想起她之前對「星悅天地」項目風險的敏銳判斷,想起她與張家果斷切割的魄力,想起老爺子對她的讚許,想起她將天融照顧得無微不至的堅韌……這個年輕的兒媳,在他未曾留意的時候,已經悄然成長到了可以為他分憂的地步。
一股複雜的暖流湧上傅宇成的心頭,夾雜著欣慰、感慨,還有一絲卸下部分重擔的輕鬆。在商場上,他習慣了獨當一面,習慣了承受所有壓力。此刻,來自家庭內部的這份主動支持和擔當,顯得尤為珍貴。
他沉默了片刻,書房裡隻剩下彼此清淺的呼吸聲。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麗涵,你有這個心,爸爸……很感激。」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嚴肅了些:「家族內部的事務,看似簡單,實則千頭萬緒,牽一髮而動全身,需要格外的耐心和細緻。而且,現在是非常時期,盯著我們傅家的人很多,你做任何事,都要更加謹慎,不能出任何差錯。」
「我明白,爸。」張麗涵鄭重地點頭,「我會謹記您的教誨,凡事多請示奶奶和媽媽,以穩為主,絕不給家裡添亂。我的首要任務,永遠是照顧好天融。」
看著她如此清醒而剋制,傅宇成心中最後一絲顧慮也消失了。他點了點頭:「好。既然你有心,那就試試看。從明天開始,家裡內部的賬目、日常採買審核、以及與部分世交的女眷往來,就由你主要負責,遇到拿不準的,隨時問我和你奶奶。我會跟管家和相關部門打好招呼。」
「謝謝爸信任。」張麗涵微微鞠躬,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她知道,這扇門,她成功地推開了一條縫。
離開書房時,她的步伐沉穩而堅定。這不是權力的攫取,而是責任的接棒。在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中,她選擇不再僅僅被動守護,而是要更主動地構築防線,穩固後方,讓前線的戰士能夠心無旁騖地迎敵。
她的抉擇,標誌著她在傅家的角色,從一個被保護的「孫媳」,開始向一個能夠參與家族治理、分擔風雨的「自己人」悄然轉變。這場風暴,對她而言,既是考驗,也是機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