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迴光返照
蘇青青來的時候,正好看見一出大戲。
寢殿門前圍著許多宮女太監,個個垂首站在原地,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音,安靜得不像話。
在這樣安靜的氛圍下,長孫玉蘋的聲音就顯得格外刺耳:「怎麼了?難道你們還不允許我進去探望皇後娘娘?」
嬤嬤是唯一一個擋在她面前的人,皺眉說道:「太醫正在為娘娘診斷病情,若是寢殿內人太多,是會打擾到娘娘休息的。」
長孫玉蘋在外人面前還能維持住名門小姐的儀態,所以她也不和嬤嬤爭論,隻是微微擡起下巴,模樣十分清高。
她不疾不徐地說道:「嬤嬤這話就沒道理了。」
「太醫能進,陛下能進,綠桃姑姑能進,奉茶宮女也能進,為何偏偏就我進不得?」
「我在坤寧宮住了這麼久,如今皇後娘娘病重,於情理上也該進去探望一二。」
「如果嬤嬤就這麼草率地替主子做了決定,莫不是仗著坤寧宮管理不嚴,想要在我這裡狐假虎威、行使一宮之主的權利吧?」
嬤嬤氣極:「你……你這個人簡直不可理喻!」
長孫玉蘋才不管她怎麼說,提起自己的裙擺,擡腿就準備往台階上走。
親眼目睹這一切,小蘭扶著自家主子的手,忍不住感嘆道:「盧氏真是沒落了……」
「長孫膽敢在坤寧宮做出這樣的事,不就是仗著皇後娘娘失去了靠山嗎?」
「她前些日子還不敢這麼囂張,當時在宮苑的時候,見到陛下都直發抖,哪像現在這樣,明知道眾人不歡迎自己,還上趕著往面前湊。」
聽了小蘭的話,蘇青青輕笑道:「你也知道她是為了陛下啊。」
前面正熱鬧著,她便放慢了腳步,把道理掰碎了講給小蘭聽:「皇後娘娘心善,背著陛下許她出宮,不忍心讓其在宮裡磋磨一生。」
「但是長孫玉蘋不甘心吶。」
「而且她的想法,就代表了她整個家族的想法,商戶之家想要在京城說得上話,就必須依靠嫁女來實現階級跨越。」
「她爹娘耗費了這麼多的心血,全力培養她,就是為了讓這個女兒能夠入宮為妃,讓長孫這個姓氏成為皇親國戚。」
之前昭君給的那個催月事的葯還是太猛了些,隻要稍微走快幾步,小腹處就會傳來輕微的刺痛感。
於是蘇青青也不著急進寢殿,正好今兒個穿的是一雙軟底鞋,便順著長廊慢慢走。
一行人遠遠地望向殿門處,見到綠桃氣勢洶洶地從裡面走了出來,臉色很是兇狠難看。
她便繼續說道:「皇後娘娘已經責令其出宮了,長孫玉蘋卻還一直賴在這兒不走,很明顯就是得到了家族的授意。」
「包括她自己,其實也是不見黃河不死心的。」
「長孫玉蘋總覺得陛下得靠她家納的稅來養活大昌,所以三番五次想要製造見面的機會,就是在賭宮中不願意與其撕破臉皮。」
「隻不過……」
蘇青青笑道:「你且看著吧,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盧意好歹也還是一國之母,她身邊的綠桃也不是個好惹的角色,不會容許長孫在坤寧宮裡亂來的。」
說話間,綠桃已經三步並作兩步下了台階,直接抓住長孫玉蘋的衣領,當著所有人的面,狠狠地甩了她一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庭院內響起,眾人紛紛往後退了半步,生怕綠桃姑姑會遷怒到自己的身上。
長孫玉蘋措不及防挨了這一下,差點摔倒在地。
等她反應過來以後,臉上已經傳來了火辣辣的刺痛感,又疼又癢,肯定已經開始泛紅髮腫。
說不定,連她精心打扮的妝面都被扇花了!
這下還怎麼面見皇帝!
長孫玉蘋裝不下去了,捂住臉尖叫道:「你敢打我!你好大的膽子!「
她想起身還手,卻被綠桃當肩一腳,猛地又給踹回了地上,身上素雅的掩裙已經沾上了些許灰塵,看上去很是狼狽。
對於這位不知好歹的「小姐」,綠桃的忍耐度已經到達了極限。
自家主子病重垂危,陛下好不容易前來探望,長孫玉蘋卻還要不分場合地亮相,試圖吸引男人的注意,這怎麼能叫綠桃不惱火?
她二話不說,伸手薅住長孫的頭髮,淩厲的耳光便一下接一下地扇了過來,絲毫不給人反抗的餘地。
而且由於綠桃用左手抓住了長孫玉蘋的腦袋,所以巴掌就隻能落在其右臉上,並且一次比一次更重。
「啪!」「啪!」「啪!」……
長孫玉蘋看起來已經被扇暈了,甚至沒有力氣去擋對方的手,隻能癱軟在地上,任由耳邊傳來陣陣嗡鳴聲。
而坤寧宮的其他人也對這位白吃白喝的小姐早就不滿了,於是個個眼觀鼻鼻觀心,根本不會上前多管閑事。
就連方才那個阻攔長孫進寢殿的嬤嬤,也悄聲退到了一旁,等待綠桃姑姑盡情發洩。
接連扇了十幾個耳光,綠桃終於停下了手。
倒不是因為她已經平息了怒氣,而是長孫玉蘋已經被打得腫成了豬頭,鼻血順著下巴滴到了地上,嘴角也被打裂了。
客觀原因導緻綠桃意猶未盡地鬆開了手,臉上還依舊帶著陰冷的恨意,吐出幾個字:「賤人,打的就是你。」
外面鬧得這麼大聲,寢殿內卻依舊沒有一個人出來主持公道。
蘇青青自然也不會多管閑事。
她隻當跪在地上的長孫玉蘋不存在,輕飄飄地繞了過去,眾人連忙行禮道:「奴婢/奴才見過瑜貴妃娘娘。」
綠桃理智尚存,把染血的手在宮服上隨意抹了抹,便對著蘇青青屈膝問好:「奴婢見過瑜貴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蘇青青點頭道:「把自己的事情處理好,有陛下在,你且放寬心,不要太過於苛責自己。」
言下之意就是不準備插手了。
綠桃頓時紅了眼眶:「是,多謝貴妃娘娘關心。」
她在皇後身邊這麼久,其他手段不說,打人的力道還是有的。
長孫玉蘋衣衫不整地跪趴在地上,看起來似乎是出氣多進氣少了,連蘇青青走到面前都沒聽見,所以連一句求饒的話也來不及說。
得到了瑜貴妃的允許,綠桃下手的時候便更加沒輕沒重起來。
她一把扯起長孫玉蘋,像拖破麻袋似的,把人往外拖去,看樣子是準備直接殺人滅口了。
小蘭有些擔憂地往後看了一眼,卻立刻被自家主子手動扭正腦袋:「鹹吃蘿蔔淡操心。」
小蘭有些心虛地反駁道:「奴婢還什麼都沒說呢……」
蘇青青淡定自若道:「你跟了本宮這麼長時間,要是還看不出來你在想什麼,本宮也算是白當了一回主?子。」
「你記住,這裡可不是在咱們自己的明光宮,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看呢,保不齊什麼時候就被人出賣了。」
「長孫玉蘋的命肯定是保不住了的,咱們管好自己就行,在這後宮裡,最忌諱的就是不合時宜的善良和同情心。」
主僕二人來到寢殿,明光宮其他宮女也留在了門外,和坤寧宮的宮人們一同站在原地,等待主子的命令。
殿內依舊能聞見安神香的氣味。
但為了防止嗆著皇帝,幾位小太監已經早早地就將窗戶全都給打開通風,外面的草木氣息吹了進來,頓時讓人感覺好受不少。
隻見帝後二人一個躺,一個坐,周圍站著老太醫們和宮人,殿內的氛圍壓抑又沉悶。
榮妃也靠在門邊,不知道在想什麼。
好在蘇青青很快進來了,她才像是終於看見救星了一樣,連忙低頭行禮道:「臣妾見過瑜貴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問安聲驚動了床邊的人,皇後盧意終於露出了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虛弱地招手道:「……瑜貴妃。」
「到本宮這兒來吧。」
蘇青青對著陛下行了個禮,才上前幾步,握住了皇後冰涼的手:「娘娘。」
盧意已經快睜不開眼睛了,但還是強撐著最後的力氣說道:「本宮剛才就一直在想,你什麼時候來呢?」
「好在終於等到了。」
說了幾句話,她的臉色變得越發慘敗,整個人似乎在一瞬間就蒼老了下去。
盧意原本就已經瘦得脫相,此時挺著脖子看向蘇青青,肩膀處已經依稀可見突出的骨頭,顯然是將死之兆。
眼下情況如此,蘇青青再也沒法像之前那樣,用善意的謊言來安慰她,隻能更加用力地回握住皇後的手,點頭應聲道:「臣妾在。」
盧意吃力地往後看了一眼,又道:「說起來,本宮還沒見過你的孩子。李象元……這名字真好,又是我大昌的儲君,往後前途不可估量。」
蘇青青垂眼道:「娘娘忘記了?當時臣妾難產,還是您親自到明光宮相伴,陪著臣妾生下了榮思。」
「隻是後來,小太子一直放在太後娘娘的身邊撫養,這才沒能抱到坤寧宮拜見嫡母。」
「但榮思剛出世的時候,皇後娘娘也是見過他的。」
聽見這話,盧意有些迷糊了:「是嗎?」
她努力回想了一會兒,長長地嘆了口氣,才道:「本宮確實記性不太好了,你說是,那便是吧。」
一旁的秦瑞軒慢慢站起身來,退出了內室。
他對著榮妃招手道:「你來。」
榮妃不知道皇帝叫自己是想做什麼,但還是聽話地走了過去:「陛下有什麼吩咐?」
秦瑞軒沉默片刻,道:「你……你派人去禮部通報一聲,讓那邊準備國喪禮儀和制服。」
「要不然等到臨頭了再去準備,恐怕有些來不及。」
兩人面對面安靜了好一會兒,榮妃才低聲應道:「是,臣妾這就去安排。」
老太醫們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還是決定什麼也不說。
盧意見皇帝起身離開了,手上用力幾分,示意道:「瑜貴妃,你坐下吧,本宮和你說些悄悄話。」
迴光返照來得非常迅速,絲毫不給人反應的時間。
皇後原本枯啞的嗓音變得清亮了些許,整個人突然流露出了小女兒的嬌羞之態:「你知道嗎?我剛才看見我娘了。」
蘇青青一愣:「娘娘的生母……」
不是早就死了嗎?
盧意生怕她以為自己產生了癔症,連忙解釋道:「盧氏曾經害我母親鬱鬱而終,如今他們全族伏法,我娘在天上看見了,特意來和我打招呼呢。」
說著,她的目光裡就帶上了懷念之情:「我已經許久沒見過她,早就快要忘記她的樣子了。「
「直到剛才透過陛下,看見我娘站在門口朝著這邊笑,我才發現她依舊那麼年輕,真好。像是從記憶中活過來了一樣。」
蘇青青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在盧意也不需要她接話,自顧自繼續道:「隻不過沒看見我弟弟,有點兒遺憾。」
「但是沒關係,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應該很快就能夠與她們見面了,這是好事,瑜貴妃,你應該為我高興才對。」
她晃了晃兩人相握的手,安慰自己道:「雖然我活的時間不長,但是最起碼享受了一輩子榮華富貴,從沒吃過什麼苦,還能早早地見到娘和弟弟,也算是不枉此生。」
窗外突兀地傳來一聲蟬鳴,像是宣告了春日的結束,以及新季節的開始。
「我……我唯一遺憾的,就是沒看見那個流產的孩兒。」
蘇青青說道:「娘娘,這說明孩子已經投胎轉世了,和您一樣,沒受過苦頭,是個有福的孩兒。」
「是嗎?」
盧意又笑了:「反正你向來都是這麼善解人意。」
「我有些懷疑,你的嘴是不是抹了蜜,任何事情在你這兒都能說出花來,聽著叫人心生歡喜。」
蘇青青不知道心裡是什麼滋味,她壓下鼻尖的酸意,裝作若無其事地笑道:「這不就說明了娘娘與臣妾投緣嗎?」
「要不然換個人來,臣妾還真沒這個心思哄他開心呢。」
盧意把她的手拉過去,放在自己的臉上:「你來摸摸看,我臉上是不是有些發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