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皇上這是替我們報仇呢
次日。
裴清晏等人再次聚集在書房刻苦用功備戰重考的時候,江南會館的考生又來傳遞了這個消息。
「謝同書被遣回平江了,禁考十年!」
眾人愕然。
他們跟謝同書想的一樣,很是奇怪。
就算皇上不褒獎賞賜謝同書,覺得他這人功利心太重,不予錄用也就罷了。
怎麼還要反過來懲罰他?而且罰得這麼重?
「這你們就不懂了吧。」
那個來報信的考生一臉崇拜地說道,「這就說明咱們的皇帝陛下多麼的英明睿智,一下就看穿了謝同書的不安好心!」
「你想啊,謝同書說是會試結束才發現有舞弊的。但皇上是誰?那是真龍天子!皇上肯定猜到了,他考前就知道,甚至可能參與了!要不然他何以會特別提到你們幾人的名字?這分明就是想借刀殺人!」
「皇上這是在敲打那些心術不正的人呢!」
江南會館的考生走後,書房裡一片歡騰。
朱逢春朝著皇宮的方向連連作揖,一臉的虔誠:
「皇上英明!皇上萬歲!皇上這是替我們報仇呢!真是大快人心啊!」
許長平在一旁潑冷水,翻了個白眼:「呸!你想得美。皇上日理萬機,知道你是誰啊?還替你報仇?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怎麼不知道?」
朱逢春不服氣,梗著脖子說道,
「皇就是知道!這次謝同書敲登聞鼓,可是實名告了我們所有人!我們的名字都在陛下的案頭上擺著呢!皇上肯定看過!」
他轉頭問一直沉默不語的裴清晏:「大舅兄,你說是不是?皇上是不是特意為了我們才罰謝同書的?」
裴清晏手裡拿著書,神色有些諱莫如深。
他看了一眼朱逢春,又看了看窗外。
他心裡清楚,這哪裡是什麼替他們報仇。
皇上這分明是卸磨殺驢。
謝同書揭開了蓋子,讓皇上有了清洗吏治、整頓科舉的借口。
但這個蓋子揭開後,謝同書也就沒用了。
而且,謝同書這種為了私利敢把天捅破的人,留在京城就是個禍害,指不定還會亂說什麼,或者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
把他趕回老家,禁考十年,既是懲罰,也是封口,更是為了維護朝廷的穩定。
這才是帝王心術。
但這些話,太深沉,也太黑暗,沒必要跟單純妹夫說了。
謝同書的事後果,裴清晏幾人正在為了即將到來的重考做著最後的經義梳理,而在後院那方新搭的窩棚下,陸時手裡拿著個小本子,帶著大妹鑽進了地窖。
地窖裡光線昏暗,隻有通風口透進來的幾縷光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泥土與糧食的潮濕氣息。
十幾口大缸靜靜地立在那裡,身上披著厚厚的草簾子。
「二哥,今天是第三天了。」
大妹有些緊張地搓著手,眼睛緊緊盯著那幾口缸,「真的會有變化嗎?」
這幾天她晚上睡覺都在想這些缸裡的高粱米,生怕那個什麼「糖化」失敗了,變成一缸發黴的爛飯。
陸時笑了笑,走到一口缸前,示意大妹湊近些:
「來,別光用眼看,用鼻子聞,用手摸。」
大妹依言湊過去,並沒有揭開封口的麻布,隻是將鼻子湊到了那根插在中央的粗毛竹管口。
剛一吸氣,她的眼睛就亮了。
原本隻有糧食味的竹管口,此刻竟然逸出了一絲絲若有若無的甜香。
那香味很淡,卻很純粹,像是小時候吃過的麥芽糖,又像是熟透了的果子,勾得人饞蟲都要出來了。
「好香!是甜的!」大妹驚喜地喊道。
「再摸摸缸壁。」陸時努了努嘴。
大妹伸出手,貼在陶缸粗糙的表面上。
雖然地窖裡陰涼,但手掌下的缸壁卻透著一股微微的溫熱,就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在裡面呼吸、發熱。
「熱的!真的是熱的!」大妹激動得臉都紅了,「二哥,這是怎麼回事?咱們也沒燒火啊。」
「這就對了。」陸時滿意地點點頭,解釋道,
「這就說明裡面的酒麴活了,正在賣力地幹活呢。它們把澱粉變成了糖,這個過程就會發熱。這就是成功的第一步。」
「那現在能打開看看嗎?」大妹躍躍欲試。
「不行。」陸時斷然拒絕,
「現在正是關鍵時候,熱氣聚在裡面,一打開熱氣散了,菌種受了涼,就前功盡棄了。忍著,等第七天再來。」
大妹雖然答應了,可這心裡就像長了草一樣,哪裡還沉得住氣?
接下來的幾天,大妹簡直就像個守財奴守著金山一樣,每日都要往地窖跑上七八趟。
早起要去聞一聞,中午要去摸一摸,晚上睡覺前還得去聽一聽。
「大妹,你別轉悠了,我頭都被你轉暈了。」正在桂花衚衕自家院子裡劈柴的朱逢春看著自家媳婦又要出門去雙桂衚衕,忍不住吐槽道,「那缸又沒長腿,跑不了。」
「你懂什麼!」大妹白了他一眼,「那裡面可是咱們以後的家當!我不看著不放心。」
可是,不管她怎麼看,怎麼聞,除了那股子甜味越來越濃郁,甚至帶上了一絲絲酒氣之外,似乎並沒有什麼其他的驚天動地的大變化。
這讓大妹心裡七上八下的,總覺得是不是哪裡出了岔子。
直到第七日的傍晚。
夕陽西下,陸時再次帶著大妹下了地窖。
這一次,不用陸時提醒,大妹剛一下去,就感覺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動靜。
地窖裡很安靜,但如果屏住呼吸細聽,就能聽到一種細微卻密集的「沙沙」聲,或者是「嘶嘶」聲。
那聲音很輕,卻連綿不絕,就像是無數隻春蠶在啃食桑葉,又像是春雨落在沙地上。
「二哥,這是……」大妹瞪大了眼睛,不敢大聲說話。
「把耳朵貼上去聽。」陸時指了指缸壁。
大妹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貼在陶缸上。
「嘶....嘶.....」
聲音瞬間變得清晰起來,彷彿那是缸裡千軍萬馬在奔騰,在歡呼,在進行著一場肉眼看不見的劇烈蛻變。
「聽到了嗎?」陸時嘴角含笑,「這是糖分在轉化為酒精的聲音。此時此刻,這裡面正在沸騰。」
大妹聽得入迷,久久不願把耳朵挪開。
她從未想過,釀造竟然是如此神奇的一件事,那些死物一般的高粱米,竟然真的活過來了。
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了第十二日。
這一天,陸時終於允許大妹揭開封口的一角了。
「動作要快,看一眼就封上。」陸時叮囑道。
大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掀開麻布的一角,探頭往裡看去。
借著火摺子的微光,她看到缸裡的景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