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性情中人
定國公府,書房。
檀香燃得正旺,煙氣裊裊纏繞樑上雕花,卻驅不散滿室的沉鬱焦躁。
大管事呂孝賢弓著身子,抱著邀功的心思,將胡信昌商隊裡那個妾室的事添油加醋說了一遍。
「竟有七八分像?」
定國公洪振榮眉頭緊鎖,指節在紫檀木桌面上反覆敲擊,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又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定國公府早已不復往日榮光。
新一代子弟裡沒什麼拿得出手的人物,偏偏趕上慶王劉靖強勢崛起,身邊聚攏了大批軍功新貴。
此消彼長之下,他們這棵看似繁茂的老樹早就空了心,隻剩個唬人的架子,府裡的進項一年比一年少,連逢年過節給各處的禮都得掂量著來。
「千真萬確!」呂孝賢忙不疊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馬嬤嬤親自去客棧瞧過的,說是眉眼身段,活脫脫就是個低配版的宋側妃。」
馬嬤嬤是府裡的老人,當年跟著老夫人見過不少世面,齊王壽宴上更是遠遠見過宋瑤真容,她說像,那定然是錯不了的。
「慶王殿下不是偏寵宋側妃嗎?」
呂孝賢眼中的光越來越亮,彷彿已經看到了轉圜的生機,「咱們隻要把那蘭娘攥在手裡,請嬤嬤教她規矩,學宋側妃的言行舉止,再送到慶王跟前。
姿態放低些,隻說『欽慕王爺英姿,願在身邊伺候,不求名分』。若殿下是收了,咱們便有了攀附的由頭。便是不收,也沒什麼損失,全當摸索主子的喜好了。」
若是這宋蘭能得幾分青睞,哪怕隻是偶爾能在慶王跟前說上句話,定國公府也能借著這層關係喘口氣。
若是她運氣好,能學宋側妃的樣子哄得慶王寵愛,說不定還能打探些朝堂消息,甚至......在關鍵時刻替他們遞句話。
這簡直是天賜的良機!
聽著他描繪的美好藍圖,洪振榮卻沒接話,隻是轉頭看向立在一旁的馬嬤嬤,沉聲問道:「你看那妾室資質如何?此舉.......可行得通?」
呂孝賢的主意聽著不錯,但調教女子這種事,還得聽馬嬤嬤的。
她對於這方面最為精通,當年經她手出來的姑娘,個個都很受收禮之人喜愛。
馬嬤嬤躬身回話,聲音平穩無波:「回國公爺,那婦人皮膚糙得很,指節帶著厚繭,一看就是做慣了粗活的。
眼神太怯,見了人就像驚弓之鳥,要調教得有宋側妃那樣的氣度,沒個三年五載不成。」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最要緊的是氣質。宋側妃身上那股勁兒很是玄妙,既有上位者的氣勢,又帶著靈動鮮活,與尋常閨秀不同,那分寸極難拿捏。宋蘭的氣質早已定型,怕是難。」
「三年五載?」洪振榮眉頭擰得更緊,指節敲桌的力道重了幾分,「太久了!萬一等咱們調教好了,宋側妃早就失寵了呢?」
此言一出,滿室皆靜。
呂孝賢臉上的興奮僵住了,訕訕地低下頭。
這確實是最大的漏洞,時間線太長了一些。
誰能保證宋側妃的恩寵能撐到宋蘭學成?
畢竟,男人總是喜新厭舊的,何況是慶王這樣權勢滔天的人物。
「不過……」洪振榮撚著花白的鬍鬚,眼底忽然閃過一絲狠戾,「這機會確實難得,不能浪費。」
他們早就派人查過宋側妃的底細,隻知道她是從邊塞來的,對外宣稱是沒落貴族,可往深了查,卻像被一層濃霧罩住,怎麼也探不到根。
顯然是被慶王死死護住了。
「查不到就不查了。」洪振榮冷笑一聲,指節在桌面上重重一磕,「讓那宋蘭去試試,跟宋側妃強行認親!就說她是宋家失散的親眷,套套宋側妃的出身來歷。
隻要揪出她娘家在哪,咱們就有法子毀了那家族!一個娘家有污點的側妃,她生的孩子,還想有上位的可能?」
定國公府從前與秦氏交好,自從宋側妃進了慶王府,就處處與他們不對付,連日常禮節都斷了來往。
這可是不是什麼好兆頭,京城裡的人都將這些看在眼裡,一時間流言四起,都說定國公府怕是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惹得慶王不喜,才被厭棄了。
這在以前也就罷了,他們好歹是開國元勛,靠著祖宗功績,躺在功績簿上吃老本都夠了。
可如今不同,皇上和慶王都有意清算那些仗著功勛胡作非為的舊族,這個時候被貼上「慶王不喜」的標籤,簡直是把脖子往刀上送。
必須得想法子才行,哪怕用些不入流的手段。
偏廳裡,胡信昌坐立難安。
他攥著衣袖,擡手擦去額頭上的汗珠。
來之前,他滿腦子都是和定國公府做筆大生意,卻沒料到被領進一間偏廳,連茶都沒喝上兩口,大管事呂孝賢就扯起了別的。
呂孝賢穿著件石青色杭綢褂子,手指上套著枚翡翠扳指,摩挲著茶盞蓋的動作慢悠悠的,目光卻像黏在胡信昌臉上:「胡掌櫃這趟來京城,生意瞧著不太行?」
胡信昌心裡打鼓,臉上卻堆著笑:「托您的福,還行,就是.......皮毛行情差了些,周轉不太靈便。」
他心裡打鼓,不知道這位大管事到底想說什麼,隻覺得那目光看得人後背發毛。
呂孝賢忽然笑了笑,眼角皺紋堆成一團:「行情差不怕,有門路就行。」
他放下茶盞,身子往前傾了傾,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親近:「我聽說,胡老闆家裡有位姓宋的妾室,蘭娘?」
胡信昌心裡咯噔一下:「是.......是有這麼個人,賤內跟了我七年了,給胡家生了一子一女,平日裡還算安分。」
「生兒育女是福氣。」
呂孝賢慢悠悠地說,指尖在桌上敲出輕響,「不過胡掌櫃,實不相瞞,我們府裡瞧著蘭娘合眼緣,想跟你討個情、開個價。這妾室,我們定國公府買了。」
「什麼?」
胡信昌猛地擡頭,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他是來談生意的,不是來賣妾室的!
宋蘭雖說隻是妾,可在胡家待了七年,生了超哥兒和雲佳,平日裡漿洗縫補、操持家務也算盡心,更是跟著他天南地北的跑。
就這麼賣掉,傳出去他胡信昌成什麼人了?
再者說,他現在雖周轉不開,卻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賣妾室這種事,太丟人了,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做的。
呂孝賢像是沒瞧見他的憤怒,話鋒一轉:「想來胡老闆也是性情中人,既然這樣我們也不勉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