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布法陣
宋瑤伸出纖細的指尖,戳了戳他緊實的兇膛,暗戳戳地嘟囔:「你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這話落在宋瑤耳裡,隻是隨口一句吐槽。
可傳入劉靖耳中,卻成了最動人的許諾。
這輩子就這樣,歲歲年年,朝夕相伴,永遠這般相擁,永遠隻屬於彼此。
他心頭一暖,兇腔發軟,隻覺得世間情話萬千,都不及瑤兒隨口一句碎語。
又想起今日她難得懂事,輕嘆他這些年辛苦,懂得了體恤與不易。
劉靖心頭猛地一揪,心疼泛濫開來。
他的寶貝,自來被他護在羽翼之下,隨心所欲,驕縱自在,沒讓她受過半點委屈,沒吃過一丁點苦楚。
而懂事,從來都是磨難與委屈換來的。
劉靖希望旁人懂事,卻恨不得宋瑤再任性張狂一些,最好這輩子都不知道收斂二字怎麼寫,痛快的活一輩子。
能讓宋瑤變得沉默、多想、生出感慨的,唯有這整整一月的昏睡夢魘。
定是夢裡受了驚嚇,才會忽然這般通透,這般懂得體諒。
一想到她獨自困在夢魘之中,孤身面對那個孤寂白髮的自己,孤立無援,茫然無助,劉靖便心疼得無以復加。
懷抱不由得收緊,小心翼翼將她護得更緊,他恨不得連噩夢都替她承受。
這個世間上,就不該有讓瑤兒費心的東西。
宋瑤窩在劉靖懷裡,不知不覺閉上眼,呼吸漸漸平緩,沉沉睡了過去。
劉靖毫無睡意,就這般靜靜側卧著,一瞬不瞬凝望著她安穩的睡顏。
指尖輕輕拂過她的眉眼、鼻尖、唇角,動作溫柔至極,不敢驚擾半分。
整整一個午間,他就這麼守著,寸步不離,耐心等候她醒來。
直到日頭西斜,時辰恰好,宋瑤睫毛輕顫,緩緩睜開惺忪的睡眼。
見她如時醒來了,劉靖緊繃的心弦,才驟然鬆開,眉眼柔和下來,正欲低頭柔聲詢問她睡得可好。
殿外宮人適時躬身入內,低聲通傳:
「啟稟皇上皇後,青龍寺住持源空大師已奉旨入宮,在外候見,前來布陣做法。」
...
提及青龍寺,縱觀整個大梁,無人不心生敬重。
這座寺廟的「龍」字,乃是大梁開國皇帝禦筆親賜,榮寵加身,世代相傳。
當年王朝初立,戰火四起,亂世飄搖,青龍寺一眾高僧暗中奔走,在數次關鍵戰局裡暗中相助,為大梁江山一統立下不世之功。
大業既定,先帝重金封賞,賜田賜宅、許世俗尊榮,寺中高僧卻盡數婉拒,不求權勢,不貪富貴,依舊退回山間古剎,青燈古佛,粗茶淡飯,潛心修行。
青龍寺與世間尋常廟宇截然不同。
天下寺廟皆靠香火供奉、信眾布施度日,唯有青龍寺,嚴守本心,分文不收香火銀錢。
寺中僧人自給自足,開墾荒山,耕種良田,春種秋收,自給自足,不染俗世銅臭。
不止獨善其身,更兼濟蒼生。
年年荒春苦夏,寺中僧人便結伴下山,無償為窮苦百姓義診施藥,醫治疑難雜症。
遇貧瘠薄田、難以耕種的農戶,他們會將寺中悉心養得肥沃豐饒的良田,主動與百姓置換貧瘠荒地,默默幫扶一方生計。
百年來積德行善,慈悲濟世,青龍寺在民間聲望鼎盛,百姓人人感念,香火在心,而非在銀。
而上輩子,劉靖也曾親自登門,請源空大師布下法陣。
不過,不同於宋瑤夢中的銀髮劉靖,曾在禦書房驚鴻一瞥,繼而認定人死後一定有靈魂,故而布下法陣尋找。
他請大師隻是為了為宋瑤安魂,所求,不過是求一份自我慰藉,安自己破碎的心。
那時宋瑤油盡燈枯,撒手人寰,留他孤身坐擁萬裡江山,長夜孤寒,萬事皆空。
他尋來大師,布陣不為招魂,不為尋魂,隻求一席安魂陣,替她安眠。
哪怕她去世了,他也想為她做些什麼。
劉靖無法接受,這一生拼盡一切守護的人,最終去世。更無法接受,自己於長眠的宋瑤而言,沒有用處了。
哪怕隻是自欺欺人,哪怕毫無用處,他也要用盡手段,也為自己,留一點念想,為她再做點什麼。
劉靖從前隻當法陣不過是佛門慰藉之術,從未當真。
卻萬萬沒想到,源空大師身負真正通天徹地的玄門本事。
那個被執念磋磨至白髮枯槁的另一個自己,竟真的借法陣之力,強行牽引走了宋瑤的神魂,將她困異世夢境裡,昏睡整整一月。
一朝夢醒,隱患未除。
這才是劉靖急召源空大師入宮的真正目的。
不求安魂,不求祈福,隻求一道殺伐咒陣,以秘術為刃,徹底咒殺、磨滅另一個時空的自己。
斬除根源,永絕後患,但凡有一絲威脅到宋瑤的存在,他都要盡數抹去。
唯有他一人,能守在瑤兒身邊。
宋瑤方才睡醒,腦子還昏沉懵懂,眉眼惺忪,茫然擡眼:「源空大師是誰?」
劉靖壓下眼底深沉的殺伐算計,隨口尋了個平淡說辭,淡淡遮掩過去:「不過是寺院僧人安置的瑣事,無需掛心。」
說罷俯身,溫熱的唇輕輕落在她的額間,動作輕柔繾綣。
「瑤兒先自行玩耍片刻,朕處理完瑣事,即刻回來陪你。」
安頓好宋瑤,劉靖轉身移步偏殿,單獨會見源空大師。
禪衣素袍的老僧靜坐等候,眉目清寂,道法高深,周身縈繞著一層淡而肅穆的佛門清氣。
兩人相對而坐,無多餘寒暄,直奔正題。
源空大師雙手合十,語氣平靜無波:「陛下,您所要的咒殺之陣,本就戾氣極重,又事關另一個自己,強行抹殺,需折損陛下自身壽元,得不償失。」
皇上要殺另一個自己。
源空本以為皇上瘋了,哪想前幾日蔔了一卦,他才驚覺是自己見識淺了。
源空頓了頓,道出兩全之法,「貧僧另有穩妥之策,隻需加固皇後娘娘神魂壁壘,隔絕夢境牽引,便可永不受那人糾纏,無傷無損,陛下大可安心。」
劉靖指尖微蜷,眼底冷意堅定,毫不猶豫搖頭拒絕。
「沒用。」
不是他不相信源空大師,是他太了解自己,偏執瘋魔,執念深入骨髓,為了宋瑤,可以不擇手段,不惜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