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事情,擱在旁人身上,定是要哭天搶地喊著暴力欺淩,可落在李超頭上,卻偏偏是兩說——一來是她自己行為不端、咎由自取,二來,她竟是半分不惱,反倒隱隱透著幾分心甘情願的縱容。
隻是這份荒唐的平靜,終究沒能維持多久。周大偉在鎮政府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難熬。先前被武春風百般刁難,他還能厚著臉皮硬扛,可還沒等武春風開口攆人,上面突然就派來了巡查組,說是要徹查基層幹部的作風問題。這一查,就徹底掀開了周大偉的遮羞布。
誰也沒想到,這個平日裡看著弔兒郎當的混小子,在單位這些年,竟靠著偷奸耍滑、虛報冒領,硬生生貪了好幾萬塊!這在個年代的農村,簡直是個天文數字,足夠驚掉一村子人的下巴。
消息傳到周新泉耳朵裡時,老頭正蹲在院子裡抽旱煙,手裡的煙桿「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煙絲撒了一地。巡查組的人說得清楚,要是能主動把貪污的錢款全數上繳,或許還能網開一面,免去牢獄之災;可要是敢藏著掖著,那就是人贓並獲,到時候等待周大偉的,隻有冰冷的鐵窗。
周新泉和霍明蘭老兩口子,當晚就把屋裡的燈點到了後半夜。炕上的煙蒂堆了小半盆,兩人的臉都熬得蠟黃。他們這輩子沒別的念想,就盼著獨苗周大偉能安安分分過日子,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他去吃牢飯?那可是要毀了一輩子的!
沒得選,隻能砸鍋賣鐵。
老兩口翻箱倒櫃,把壓箱底的積蓄全都掏了出來,一萬多。還有不夠,霍明蘭陪嫁的金戒指、銀鐲子,一股腦拉到鎮上變賣。零零碎碎湊了半天,又湊出來三四千。
一萬多塊錢,在當時的農村,那可是響噹噹的「萬元戶」標準,足以讓十裡八村的人眼紅羨慕。可這筆錢,放在周大偉的貪污款面前,卻不過是杯水車薪。連本帶利算下來,還差著整整一萬塊。
周新泉急得滿嘴燎泡,隻能厚著臉皮,去求那些平日裡稱兄道弟的老夥計、老親戚。他提著兩瓶廉價的白酒,挨家挨戶登門,好話歹話說了一籮筐,腿都快跑斷了,才算又湊了八千塊。可即便如此,還是差著兩千塊的窟窿。
夜色沉沉,周家的堂屋裡一片死寂。周新泉和霍明蘭相對坐在炕沿上,愁眉緊鎖,半晌說不出一句話。最後,還是周新泉狠了狠心,啞著嗓子開口:「實在不行……就把這房子賣了吧。」
這話一出,炕角的李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就跳了起來,哭天搶地地嚎:「不行!絕對不行!我當初嫁到你們周家,圖的就是這三間大瓦房!沒了房子,咱們一大家子人去哪裡住?耀祖一天比一天大,將來他娶媳婦,難道要睡在露天壩子裡嗎?」
她叉著腰,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活脫脫一副潑婦模樣。
霍明蘭本就一肚子火氣沒處撒,聽了這話,當場就炸了。她猛地一拍炕桌,指著李超的鼻子,沒好氣地罵道:「你這個掃把星!還有臉在這兒嚎?我看我兒子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全都是被你克的!要不是你成天好吃懶做、花錢大手大腳,他能為了滿足你,去鋌而走險貪污公款嗎?」
「你放屁!」李超也不是個善茬,當即就回懟了回去,聲音尖利得刺耳,「你兒子貪污,關我什麼事?那些錢難道全進了我的口袋?你就沒花過一分一毫?現在出了事,就往我身上潑髒水,你們還要不要臉!」
婆媳倆針尖對麥芒,你一言我一語,唾沫星子橫飛,眼看著就要擼起袖子動手撕打。
「夠了!」
周大偉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一聲暴喝,震得滿屋子的爭吵聲瞬間停了。他臉色鐵青,眼底布滿血絲,連日的愁悶和酒精的侵蝕,讓他看起來憔悴得不成樣子。「你們鬧夠了沒有?家裡都亂成一鍋粥了,還嫌不夠丟人現眼嗎?」
他吼完這句話,就頹然地坐了回去,雙手插進亂糟糟的頭髮裡,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事已至此,再無退路。周大偉咬著牙,揣著家裡僅剩的一點錢,去找了那些平日裡和他稱兄道弟的酒肉朋友。想當初,他請這些人吃飯喝酒,一個個拍著兇脯喊他「大哥」,恨不得掏心掏肺。可如今一提到借錢,這幫狐朋狗友的嘴臉瞬間就變了。
有的說家裡老母親生病,錢都拿去買葯了;有的哭窮說工資全被媳婦收走,自己兜裡比臉還乾淨;更有甚者,乾脆閉門不見,任由他在門口喊破喉嚨,愣是半點動靜都沒有。
周大偉在外面跑了整整一天,從東頭走到西頭,又從南頭逛到北頭,最後隻換來一肚子的憋屈和滿身的酒氣。他癱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喝得酩酊大醉,嘴裡罵罵咧咧,到最後,隻剩下止不住的嗚咽。
一分錢沒借著,這兩千塊的窟窿,終究還是要落在房子上。
周新泉狠下心,託人找了買家,把住了大半輩子的三間大瓦房,賤價賣了出去。拿著賣房的錢,湊齊了貪污的款項,一分不少地交到了鎮政府。
風波暫時平息,周大偉算是撿回了一條命,卻也徹底丟了工作,成了村裡人人指指點點的笑柄。
周新泉用剩下的一點錢,在村子最偏僻的角落,買了個破舊的小平房。房子低矮狹小,牆皮剝落,下雨天還漏雨,和以前的大瓦房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
一家人擠在這巴掌大的小屋裡,往日的風光徹底煙消雲散。日子,就這麼蔫頭耷腦地過了下去,隻是誰都知道,有些東西,從房子被賣掉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來了。
眼看家裡徹底斷了經濟來源,連頓像樣的飯菜都湊不齊,李超更是徹底豁出了臉面。她嘴上天天嚷嚷著要去外面工廠打工掙錢,實則揣著幾件花哨衣裳,一頭紮進了鎮上的歌舞廳,再次幹起了見不得人的勾當。
紙終究包不住火,沒過多久,風言風語就傳遍了整個村子。當周大偉從牌友嘴裡聽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話時,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腦門,雙眼瞬間紅得像頭被惹急的瘋牛。
他沖回家一把揪住李超的胳膊,揚起手「啪啪」就是兩個響亮的耳光。唾沫星子噴了李超一臉,他扯著嗓子嘶吼:「我操你個媽!你竟敢給老子戴綠帽子!」話音未落,砂鍋大的拳頭就帶著風聲,狠狠砸在了李超的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