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京城像被扔進了火爐,柏油路被曬得發軟,空氣裡飄著熱烘烘的塵土味。張雨晴站在超市玻璃門後,看著收銀台前排隊的顧客漸漸散去,心裡終於鬆了口氣,超市總算熬過了最艱難的起步期,如今進貨、理貨、收銀都有了固定流程,就算她離開幾天也能正常運轉。
火車站擠滿了人,嘈雜的人聲裹著汗味撲面而來。張念山拿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行李袋,額頭上沁著汗珠,卻還是不停叮囑:「晴兒,卧鋪車廂晚上要鎖門,你們睡前一定檢查好行李,別隨便給陌生人開門。」他把一袋洗好的水果塞進張雨晴手裡,又轉向張靜:「靜靜,要是你姐累了,你就多照看會兒,到家記得給我打個電話。」
張靜用力點頭,眼眶有點發熱。她還記得去年在災區,自己裹著破被子縮在臨時帳篷裡,是張雨晴踩著泥濘找到她,把她從斷壁殘垣裡拉出來,說「跟我走,以後我就是你姐」。這一年多,張雨晴和張念山待她像親妹妹,給她做新衣服,送她去讀書,連姐夫都總想著給她帶愛吃的糖糕,這份恩情她記在心裡,從未敢忘。
「山哥,你放心吧,我們肯定安全到家。」張雨晴笑著推了推他,「快回部隊吧,記得按時吃飯。」綠皮火車喘著粗氣駛進站台,蒸汽在悶熱的空氣裡散開,張雨晴拉著張靜的手,一步三回頭地走上車廂。
張雨晴找到了座位之後,揮手向張念山告別。張念山站在站台上,看著火車一點點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裡,才轉頭離開了站台。
張雨晴把水果、零食一股腦倒出來,剝了個橘子遞給張靜:「快吃,你姐夫特意給你買的蜜橘,甜著呢。」
張靜咬了一口,橘子的汁水在嘴裡散開,甜得她心裡發暖。她看著張雨晴整理行李,忽然發現姐姐的眉眼和自己很像,都是彎彎的眼睛,嘴角有個小小的梨渦。正愣神時,對面鋪的中年女人抱著孩子坐了下來,那孩子大概三四歲,穿著碎花小裙子,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盯著桌上的橘子,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媽媽的衣角。
張雨晴注意到孩子的目光,笑著拿起兩個橘子遞過去:「小朋友,拿著吃吧,解解渴。」中年女人先是一愣,急忙擺手:「不用不用,我們自己帶了吃的。」「沒事,就是個橘子,不值錢。」張雨晴把橘子塞進孩子手裡,孩子怯生生地看了媽媽一眼,見媽媽點頭,才小聲說了句「謝謝姐姐」。
中年女人這才放鬆下來,笑著跟張雨晴搭話:「看你們倆有說有笑,感情真好,是親姐妹吧?」張雨晴愣了一下,還沒開口,張靜就先說道:「我和姐姐不是一個爸媽生的,不過姐姐和姐姐的家人對我特別好。」中年女人皺了皺眉,仔細打量著她們倆:「小姑娘,你可別騙我。你倆這眼睛、眉毛,連笑起來的樣子都一模一樣,要不是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我還以為是雙胞胎呢。」
張靜急著辯解:「真的不是,我是姐姐從災區……」話沒說完,眼眶就有點紅。她知道自己不是張雨晴的親妹妹,可每次別人說她們像,她心裡都會偷偷高興,好像這樣就能離姐姐更近一點。張雨晴看著她泛紅的眼角,心裡五味雜陳,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中年女人見張靜快要哭了,也不再堅持,隻是意味深長地看了張雨晴一眼,轉而聊起了家常。
夜裡,車廂裡漸漸安靜下來,隻有火車輪撞擊鐵軌的「哐當」聲。張雨晴從行李袋裡拿出乾淨的床單,鋪在下鋪:「靜靜,你先睡下鋪,舒服點。」張靜卻不肯,拉著她的手說:「姐,你在超市忙了好幾天,肯定累了,你睡下鋪,我睡上鋪就行。」「咱們一起睡,下鋪夠寬,擠擠正好。」張雨晴不由分說把她按到床上,自己坐在床邊,幫她蓋好薄被。
張靜躺在枕頭上,看著張雨晴的側臉,忽然小聲說:「姐,要是咱們真的是親姐妹就好了。」張雨晴心裡一緊,摸了摸她的頭髮:「傻丫頭,現在咱們不就跟親姐妹一樣嗎?」張靜點點頭,閉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張靜從廁所回來,路過過道時,正好聽見對面鋪的中年女人在跟張雨晴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卻還是飄進了她的耳朵裡。「妹子,昨天我就看你不對勁,你這妹妹肯定是你親妹妹吧?不然怎麼會這麼像?」中年女人的聲音裡滿是疑惑。
張雨晴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還有難以掩飾的苦澀:「她確實是我親妹妹。小時候我二嬸總罵我媽,說她生不齣兒子,丟人現眼。我媽氣不過,又怕我爸在村裡擡不起頭,就把剛出生的妹妹送人了。後來我媽後悔得不行,天天以淚洗面,落下一身病。前幾年災區出事,我特意趕過去找,才把靜靜接回來。」
「那你怎麼不跟她說實話啊?」中年女人追問。張雨晴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哭腔:「我不敢啊。我怕她知道自己是被爸媽送走的,會恨我們,會離開我……」
張靜站在過道盡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原來她真的是姐姐的親妹妹,原來爸媽不是不愛她,隻是當年太無奈。她想起小時候養父母對她很好,可她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直到遇見張雨晴,那種空落落的感覺才消失。現在她終於知道,為什麼第一次見到姐姐,就覺得那麼親切。
張雨晴忽然擡頭,看見站在不遠處的張靜,嚇得一下子站起來,聲音都結巴了:「靜、靜靜,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張靜再也忍不住,撲進她懷裡,哽咽著說:「姐,我都聽見了……」
張雨晴慌了,急忙解釋:「靜靜,你聽我說,當年爸媽也是沒辦法,二嬸她……」「姐,我不恨他們。」張靜打斷她,擦了擦眼淚,「我知道那個年代重男輕女,我也知道爸媽肯定很後悔。要是沒有你去災區找我,我可能早就不在了。能跟你在一起,能認回爸媽,我已經很幸運了。」
張雨晴看著懷裡懂事的妹妹,眼淚再也忍不住,抱著她失聲痛哭。中年女人坐在一旁,也紅了眼眶,輕輕拍了拍她們的後背:「好孩子,都過去了。能一家人團聚,比什麼都強。」
火車繼續向前行駛,窗外的風景漸漸從高樓大廈變成了低矮的平房。張雨晴和張靜靠在一起,張雨晴給妹妹講著小時候的事。
臨近中午時,火車終於拉響了駛進老家車站的鳴笛。張雨晴收拾好行李,把剩下的零食都塞進中年女人手裡:「大姐,謝謝你一路上照顧我們,這些零食你帶著給孩子吃。」中年女人推辭不過,隻好收下,又叮囑她們「下車注意安全。」
走出火車站,一股熟悉的鄉土氣息撲面而來。張靜看著遠處熟悉的村莊,激動地拉著張雨晴的手:「姐,你看,那就是咱們家的方向!」張雨晴笑著點頭,眼眶卻有點發熱。她想起媽媽在電話裡說,早就燉好了排骨,就等著她們回家;想起爸爸特意去山上摘了野棗,說靜靜愛吃。
姐妹倆手拉著手,沿著鄉間小路往前走。陽光灑在她們身上,暖洋洋的。張靜忽然說:「姐,以後咱們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張雨晴用力點頭,緊緊握住她的手:「好,再也不分開。」
因為姐妹兩個回家,並沒有事先通知張瑞清和李翠紅,所以此刻,他們沒有先來接站,張雨晴想給父母一個驚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