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以後，昏黃的燈光下，母女倆相對坐在餐桌旁。桌上擺著兩碟簡單的青菜，一碗寡淡的白粥，是張雨晴拖著滿身傷痕，強撐著疼痛做出來的。

　　張雨晴的胳膊還在隱隱作痛，每動一下都牽扯著淤青，可她臉上依舊掛著溫柔的笑意，小心翼翼地給周若彤夾著菜，動作輕柔得生怕碰疼了自己。

　　「彤彤，多吃點菜，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她的聲音帶著剛哭過的沙啞，卻依舊溫柔，「你記住媽媽的話，一定一定要努力學習，用知識保護自己，這樣你以後才能離開這個家，去外面過好日子。」

　　她的目光落在女兒稚嫩的小臉上，眼底藏著深深的期許，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絕望。這個家，早已不是避風港，而是困住她一生的牢籠，她這輩子已經逃不出去了，隻希望女兒能靠自己的力量，掙脫這泥潭。

　　周若彤用力地點了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她看著媽媽眼底的疲憊和身上的傷痕，心裡又酸又疼，小手拿起筷子，把張雨晴剛夾到她碗裡的菜，又輕輕撥回了張雨晴的碗裡。

　　「媽媽，你也吃。」她仰著小臉，眼神堅定，「你放心，我一定會努力學習，我考上大學，有工作了，我就直接把你接走，以後咱們兩個一起過，再也不跟爸爸在一起了。」

　　小小的年紀，說出的話卻格外懂事，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成熟。她親眼見過太多次爸爸發瘋打媽媽的樣子，小小的心裡，早已埋下了要保護媽媽的念頭。

　　張雨晴的心瞬間被暖意填滿，眼眶微微泛紅，她笑著點頭，伸手揉了揉女兒的頭頂：「好啊，媽媽就等著我們彤彤考上大學，媽媽就解脫了。」

　　隻要女兒能好，她受再多的苦，挨再多的打，似乎都能忍下去。

　　屋裡安靜了片刻，隻有碗筷碰撞的輕響。過了好一會，周若彤才再次慢慢開口，聲音小小的，卻帶著無比的認真：「媽媽，實在不行，你就離婚吧。我肯定不會像上次那樣，替爸爸說好話，求著你和他復婚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紮進張雨晴的心裡，讓她瞬間翻起了五味雜陳。

　　她怎麼沒有想過再次離婚？她比誰都想逃離周大偉這個魔鬼，可現實的枷鎖，牢牢地捆著她，讓她動彈不得。

　　她是個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五年前，她就撞破了周大偉和李超的苟且之事。那時候的她，還沒有被生活磨平稜角，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腦袋像是炸了一樣，瘋了一樣和周大偉打、鬧，歇斯底裡，甚至絕望到喝過毒藥，可一切都無濟於事。

　　周大偉永遠是那副嘴臉，這邊痛哭流涕地承認錯誤，抱著她的腿苦苦哀求，把她哄好，轉頭就又和李超鬼混，把她的話當成耳旁風。

　　那段日子，張雨晴在迷茫的婚姻裡渾渾噩噩地過了三四年，每天都活在痛苦和煎熬中，最終忍無可忍，還是選擇了離婚。

　　可離了婚又能怎麼樣？

　　周大偉就像一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她走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一天幾十個電話轟炸，擾得她不得安寧。她被迫換了無數次手機號，可周大偉總有辦法找到她，像個陰魂不散的魔鬼，纏得她喘不過氣。

　　更讓她難堪的是，周大偉最擅長在人多的地方演戲。他會當著街坊四鄰、當著她和父母的面，「噗通」一聲跪下來，嘴裡吐著白沫子，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表決心，賭咒發誓：「爸媽，雨晴，你們放心，我這次真的知道錯了，我和李超以後再也沒有聯繫，我如若再說話不算數，就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

　　那樣的場面，難堪又屈辱，可周大偉毫不在意，隻要能把她哄回去，他什麼都做得出來。

　　可張雨晴早已看透了他的嘴臉，對他的發誓賭咒無動於衷，她清楚地知道，周大偉說話從來不算數，狗改不了吃屎。

　　最終讓她動搖，選擇復婚的原因，隻有一個——女兒周若彤。

　　那是一個普通的夜晚，張雨晴幫周若彤整理書包，無意間翻出了一張考試卷子。卷子的右上角，分數的地方被硬生生撕掉了，痕迹明顯。她知道這張卷子滿分是100分，便仔細看了看減掉的分數，算下來，女兒隻考了68分。

　　這對於一向名列前茅的周若彤來說，是從未有過的差成績。

　　張雨晴拿著卷子，沒有發火，也沒有責備，隻是平靜地問：「彤彤，這是怎麼回事？」

　　小小的周若彤低著頭，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語氣像蚊子哼哼一樣微弱：「媽媽，我不小心把分數的地方夾掉了……」

　　她以為，撕掉分數，媽媽就不會知道她考得有多差。

　　張雨晴沒有戳破她的謊言，而是蹲下身，盡量和女兒的視線保持平衡，語氣溫柔：「彤彤，媽媽一直知道你是班級裡名列前茅的孩子，這次怎麼差了這麼多？是不會做這些題，還是做卷子的時候走了神？」

　　周若彤搖了搖頭，小嘴巴抿得緊緊的，一言不發。

　　張雨晴又輕聲說：「媽媽不會批評你，一會兒媽媽把你做錯的題全部都給你講一遍，然後咱們再重新做，好不好？」

　　周若彤這才輕輕點了點頭。

　　那一晚，張雨晴耐著性子，一道題一道題地給周若彤講解，等講完所有錯題，已經將近夜裡十點多。

　　周若彤見媽媽真的沒有批評她，緊繃的小臉才放鬆下來，她低著頭，沉默了許久，才輕輕開口，聲音帶著濃濃的委屈：「媽媽，今天，有的同學罵我，說我是沒有爸爸的野孩子……我就和他們打了起來。」

　　「所以考試的時候，我就在想，為什麼別的小朋友有爸爸媽媽的疼愛，而我隻有媽媽，沒有爸爸……」

　　短短幾句話，瞬間擊潰了張雨晴所有的堅強。

　　她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無法呼吸。她知道，孩子在單親家庭長大，難免會被人指指點點，會受委屈，會對身心造成傷害。

　　那一刻，她一把將女兒緊緊摟在懷裡，感受著女兒小小的身體在她懷裡微微顫抖，眼淚無聲地滑落。

　　再加上周大偉日復一日的窮追不捨、假意認錯，再加上自己父母的反覆勸說——「能給周大偉一次機會就給一次吧，畢竟孩子是親生的。你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再嫁人，命好還行，命不好，再嫁一個還不如周大偉，現在電視新聞上，多少繼父欺負養女的事，太嚇人了……且周大偉已經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他一個勁兒的向咱們表中態，我認為他這次肯定能改。」

　　父母的話，像一根根稻草，壓垮了她最後的堅持。

　　張雨晴思前想後，徹夜難眠。為了女兒不被人嘲笑，為了給女兒一個完整的家，為了不讓女兒再受委屈，她最終還是選擇了原諒周大偉，選擇了復婚。

　　她以為，她的退讓，能換來女兒的安穩，能換來一絲平靜，卻沒想到，復婚之後，是更深的深淵，是變本加厲的折磨。

　　「媽媽，媽媽，你在想什麼？」

　　周若彤見張雨晴怔怔地出神，半天沒有說話，便輕輕拽了拽她的胳膊，小聲地喚道。

　　張雨晴回過神，連忙收斂了眼底的苦澀和悔恨，對著女兒擠出一抹溫柔的笑容，摸了摸她的頭：「沒什麼，彤彤，媽媽在想事情。」

　　「既然當初選擇了離婚，又選擇了復婚，婚姻不是兒戲，哪能今天離婚，明天復婚，後天又離婚，多讓人家笑話。」她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無奈的妥協，「沒事，這點苦媽媽還是能忍的，隻要我的寶貝女兒好好學習，就是對媽媽最大的報答。」

　　周若彤看著媽媽眼底的疲憊，用力地點了點頭，小臉上滿是堅定：「媽媽，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學習，將來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