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轉天午後的日頭剛偏西，張雨晴正蹲在廚房後院擇菜，就見吳管家邁著四方步，一臉嚴肅地走了進來。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竈台前忙活的三個廚娘，朗聲道：「三位廚娘，老爺有吩咐——從今日下午起，你們便著手準備點心，務必要精緻妥當，留著明日祭祀所用。」

　　張雨晴和大廚娘、二廚娘聞言，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齊齊點頭應道：「管家放心。」

　　吳管家又細細叮囑了幾句，無非是點心要做足花樣，甜鹹葷素都得兼顧，萬萬不可失了禮數，這才背著手，慢悠悠地離開了廚房。

　　他剛走，張雨晴就湊到二廚娘身邊，一邊假裝擇菜，一邊用肩膀輕輕碰了碰她，壓低了聲音問道：「二廚娘，明天是什麼要緊的日子？竟要這般大費周章地準備祭祀。」

　　二廚娘先是飛快地瞥了一眼正在竈台前翻炒的大廚娘，見她正忙著顛勺，壓根沒注意這邊，這才湊近張雨晴的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旁人聽了去：「傻丫頭，你忘了嗎？明天是神仙姐姐下凡的日子，也是咱們老爺要去吳家祠堂祭祀的日子。那祠堂裡供著一尊很高很高的佛像，聽說靈驗得很，所以啊，每個月這個時候都要辦祭祀，咱們這些廚娘，就得提前備好貢菜、饅頭和各式點心，半點都馬虎不得。」

　　張雨晴這才恍然大悟，心裡卻暗暗嘀咕。什麼神仙姐姐下凡？聽著就透著一股子古怪，吳家祠堂裡藏著的，恐怕不是什麼慈悲的佛像，而是見不得人的秘密吧。

　　她點了點頭，沒再多問，隻是心裡的疑團又重了幾分。

　　接下來的一下午，整個廚房都被熱氣和香氣籠罩著。二廚娘負責和面發麵，大廚娘擅長做各式精巧的花饃，張雨晴則跟著打下手，揉面、擀皮、捏造型，三個人分工明確，忙得腳不沾地。案闆上很快就擺滿了花樣百出的點心，有捏成小兔子模樣的豆沙包，有印著福祿壽喜字樣的酥餅，還有裹著蜜餞的糯米糕，一個個精緻得像是工藝品。

　　夕陽漸漸沉下西山，天邊染成了一片絢爛的橘紅色，廚房裡的燭火卻越燃越旺。直到夜色徹底籠罩了吳府，梆子敲過了亥時，也就是夜裡十點多，三人才總算把明日祭祀要用的點心全部準備妥當，分門別類地放進食盒裡，仔細蓋好。

　　張雨晴累得腰酸背痛，胳膊都快擡不起來了，她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一步一步挪回自己住的偏房。這偏房狹小逼仄，陳設簡陋，隻有一張木闆床和一張缺了腿的桌子，可對她來說，卻是這偌大吳府裡唯一能喘口氣的地方。

　　她剛癱坐在床邊，想歇口氣，窗外就傳來一陣極輕的響動。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一道黑影就從窗戶外翻了進來，穩穩地落在地上，正是張念山。

　　「山哥！」張雨晴壓低了聲音，又驚又喜，連忙起身給他倒了杯水。

　　張念山接過水杯，一飲而盡，擡手擦了擦嘴角的水漬，目光銳利地看向她：「我聽說了，明天就是吳家開祠堂祭祀的日子，也是他們口中『神仙姐姐』下凡的時候。」

　　張雨晴重重地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興奮，又帶著幾分緊張：「是啊，山哥。明天咱們一定要去看看，這所謂的神仙姐姐，到底是什麼來路，吳家祠堂裡，又藏著什麼貓膩。」

　　張念山沉聲道：「我也是這麼想的。這吳家的水太深了，不把這神仙姐姐的底細摸清，咱們始終是被動的。」

　　於是，這一夜，兩人都沒有睡覺。他們低聲商議著明天的計劃，你一言我一語，把可能出現的情況都想了個遍，才總算敲定了方案。

　　約莫是夜裡兩三點鐘的光景，天依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吳府裡靜得隻剩下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張念山怕夜長夢多，又怕被人發現，便囑咐了張雨晴幾句，轉身翻出窗戶，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他前腳剛走，張雨晴後腳就聽到了一陣極輕的敲門聲。

　　那敲門聲很有節奏，三下一組，不疾不徐。

　　張雨晴的心猛地一緊，這個時辰，會是誰來找她？難道是吳老爺的人？還是柳如煙那邊發現了什麼？

　　她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

　　隻見月光下，吳明川正站在門口，身上穿著一身嶄新的藏青色錦袍，料子在夜色裡泛著淡淡的光澤，烏黑的麻花辮梳得一絲不苟，垂在腦後。他臉上那副癡傻的神情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的氣度，整個人看起來英氣逼人。

　　張雨晴微微一愣，一時間竟有些恍惚，她不知道此刻的吳明川，是以那個裝傻充愣的吳家少爺的身份出現，還是以他真實的、心思深沉的吳家長子的身份。

　　她猶豫了片刻，還是輕輕拉開了房門。

　　「走吧，雨晴。」吳明川的聲音打破了夜的寂靜，低沉而溫柔，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今天，就以吳家長子的身份，帶你去看看我們吳家的祠堂。」

　　張雨晴擡起頭，對上他深邃的眼眸，忍不住脫口問道：「你不用裝傻了？」

　　吳明川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淺笑，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好看：「在別人面前，我依舊是那個傻子。但是在你面前，我不想，也不能。」

　　張雨晴的心裡泛起一絲漣漪，她有些好奇地追問：「為什麼？」

　　吳明川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深邃的眸子裡像是藏著一片星海，他的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原本想說，因為，我不想在我喜歡的人面前裝傻。這句話在他的舌尖打了個轉，最終卻還是被他咽了回去，換成了另一句話。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認真：「因為你很精明，我在你面前，根本裝不下去。你這個小丫頭，是我見過最聰明、最伶俐的。」

　　張雨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臉頰微微發燙，忍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嘴裡小聲嘟囔著：「什麼小丫頭，我比你大，好不好？」

　　吳明川英俊的眉毛挑了挑，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他也不反駁，隻是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走吧，小丫頭，隨我去，讓你探探我們吳家祠堂的究竟。」

　　張雨晴也不矯情，她本來就挖空心思想去祠堂看看，如今有吳明川這個吳家長子帶路，簡直是天賜良機，有了這座靠山，比她和張念山偷偷摸摸闖進去要穩妥得多。

　　她點了點頭，轉身回屋，飛快地換了一身乾淨利落的衣服，又想起祭祀用的點心都放在廚房，便特意繞到廚房，取了幾樣剛做好的、最為精緻的麵食，這才揣著一顆怦怦直跳的心，跟著吳明川，朝著吳府深處的祠堂方向走去。

　　夜色濃稠，兩人的腳步聲被厚厚的青石闆路吞噬，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蟲鳴，伴隨著他們一步步走向那座神秘的、藏著無數秘密的吳家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