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一輛深藍色的大卡車穩穩停在路邊，車廂裡堆得滿滿當當——疊得整齊的棉被、衣服，裝在紙箱裡的挂面、麵包，還有用布袋裝著的藥品和衣物，連車縫裡都塞著幾雙防滑膠鞋。
張雨晴快步走過去，指尖輕輕碰了碰車廂邊緣的棉被，心裡懸著的石頭稍稍落了地。她轉頭看向站在卡車旁的杜偉傑，聲音裡帶著點急切：「醫護人員那邊怎麼樣了？一共來了多少人？」
杜偉傑抹了把額角的汗，手裡還攥著張皺巴巴的名單：「我一上午跑了附近三家醫院，總算說動了五名護士，都是有急救經驗的。另外從裝修隊裡挑了五個身強力壯的師傅，能幫著搬物資、搭帳篷，都是自願來的。」
「好。」張雨晴點頭，又轉向許洪亮，「學校的同學都到齊了嗎？名單給我看看。」
許洪亮連忙遞過名單，張雨晴接過來，指尖在紙面上快速滑動，目光突然頓住，眉頭瞬間皺起：「高木雲朵、吳一航？這兩個人不能去。」
話音剛落，人群裡突然傳來一聲反駁：「張同學，咱們這是賑災救援，講究自願參加，憑什麼他們倆不能去？難道這裡就你說了算？」
張雨晴擡頭望去，說話的是個穿白色T恤的男生，兇前別著華清的校徽，正是趙雲峰。她沒急著反駁，隻是平靜地看著他：「我們去災區是為了救人，不是去養大小姐大少爺的。高木雲朵平時在學校連開水都懶得自己打，吳一航上次爬山摔了個跤就哭著要回家，到了災區，到處是斷壁殘垣，連口熱飯都不一定能保證，你覺得我們有精力分出人手照顧他們？」
「你胡說！」一道嬌俏的聲音突然響起，高木雲朵拎著個粉色的行李箱快步走過來，身後跟著吳一航，「張雨晴，你不就是仗著自己是組織者嗎？我偏要去！就算跟著你們的車不行，我自己找別的救援隊伍也能去！」
吳一航也跟著幫腔，雙手插在褲兜裡，語氣帶著點不屑：「就是，你以為離了你們，我們就到不了災區？別把自己太當回事了。」
張雨晴看著兩人，無奈地嘆了口氣：「高木雲朵，現在不是耍脾氣的時候。災區裡到處是倒塌的房子，還有人被埋在下面等著救，那裡沒有招待所，沒有熱水，甚至連安全的地方都要自己搭帳篷，你確定你能扛得住？」
「我……」高木雲朵被問得噎了一下，卻還是嘴硬，「我怎麼扛不住？我帶了足夠的衣服和零食，大不了我自己照顧自己！」
「災區的人連飯都吃不上，你帶著零食去？」張雨晴的聲音冷了幾分，「我們的物資是給受災群眾準備的，沒有多餘的空間裝你的行李箱。這台車我說了算，要去救人的上車，要去添亂的，請回。」
趙雲峰見張雨晴態度堅決，臉色漲得通紅，一把拉過高木雲朵和吳一航：「走！不跟他們湊這個熱鬧！咱們自己找救援車，還怕到不了災區？」三人氣沖沖地轉身，高木雲朵走的時候還回頭瞪了張雨晴一眼，嘴裡嘟囔著「有什麼了不起」。
張雨晴看著他們的背影，長長舒了口氣——現在不是跟他們計較的時候，多一分時間，災區就多一分希望。她轉頭對歐陽穗說：「歐陽大哥，你把咱們的人清點一下，記好名字，別落下誰。」
歐陽穗很快統計完，拿著名單走過來：「一共十五人。」
張雨晴點點頭，轉身看向站在客車旁的眾人，聲音提高了幾分：「大家先上車，我再跟大家說幾句。咱們去的是災區，不是旅遊景點，到了那裡，可能要睡在露天的帳篷裡，可能一天隻能吃一頓飯，甚至可能要徒手搬石頭救人。如果現在有人後悔，下車還來得及，我不怪大家。但隻要車一開，咱們就隻能一起扛，誰都不能半途而廢。」
車廂門口靜了幾秒，沒人動。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率先開口：「我們是來救人的，不是來享福的，再苦再累我們都能扛！」
「對！我們不怕苦！」其他人也跟著附和，眼神裡滿是堅定。
張雨晴心裡一暖，朝司機師傅揮了揮手：「趙師傅，咱們出發吧，讓卡車跟在後面。」
趙師傅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臉上滿是風霜，他重重點頭：「放心吧姑娘，我以前跑過川市的山路，保證把大家安全送到地方！」
客車緩緩啟動，引擎的轟鳴聲打破了午後的寧靜。張雨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裡滿是忐忑——山哥還在災區，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前進鎮的妹妹又是否安全？她掏出兜裡的信紙，那是昨天沒寫完的信，上面還留著「山哥，我會照顧好自己」的字跡，現在看來，倒像是對自己的鼓勵。
一路向西，客車漸漸駛離京城，路邊的高樓變成了低矮的平房，又慢慢變成了連綿的群山。白天還好，到了晚上，山路顛簸得厲害，有人開始暈車，護士連忙拿出暈車藥分給大家；到了後半夜，車廂裡安靜下來，隻有車輪碾過石子路的「咯吱」聲，張雨晴靠在椅背上，卻毫無睡意，眼睛一直盯著窗外漆黑的山路，心裡默念著「快點，再快點」。
就這樣顛簸了兩天兩夜，客車終於在第三天傍晚抵達了災區邊緣。車剛停穩，張雨晴就迫不及待地推開車門，一股混雜著泥土和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讓她瞬間屏住了呼吸。
空曠的山野上，密密麻麻搭著幾十頂藍色的帳篷，帳篷外拉著繩子，上面晾著幾件破舊的衣服。不遠處的空地上，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正圍著一副擔架忙碌，擔架上蓋著白布，旁邊一個老大娘坐在地上哭，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偶爾有車開過，車輪捲起的塵土落在帳篷上，又被風吹散。
江洋從卡車上跳下來，剛要打開車廂門搬物資，就被張雨晴攔住了：「江洋，等等，不能這麼發。」她指著不遠處的帳篷區，「你看那邊，有老人有小孩，要是一哄而上，物資肯定會被搶光，老弱病殘根本拿不到。咱們先找個空地，把群眾組織起來，一家出一個代表，按戶發，這樣才能保證每個人都有份。」
江洋恍然大悟，連忙點頭：「還是你想得周到，我這就去辦。」
很快，幾個裝修師傅找了塊平整的空地，用石頭圍出個小圈子。許洪亮和歐陽穗去帳篷區喊人，盡量讓大家排好隊。張雨晴則和護士一起，把藥品分出來，單獨放在一個箱子裡，特意叮囑：「要是有受傷的群眾，優先給他們發藥品，尤其是止血的紗布和消炎藥。」
物資發放得很順利，一開始還有人著急往前擠，看到張雨晴他們有條不紊地登記、分發，也漸漸安靜下來。一個穿著破洞褲子的小男孩，手裡攥著半塊幹硬的饅頭，接過張雨晴遞來的速食麵時，眼睛亮得像星星，小聲說了句「謝謝姐姐」。張雨晴看著他皸裂的小手，心裡像被針紮了一樣疼，又多拿了一瓶水塞到他手裡。
等物資發得差不多，天已經黑了。張雨晴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遠處帳篷裡透出的微弱燈光，還有偶爾傳來的哭聲，心情沉重得喘不過氣。她起身走到一個正在拾柴的老伯身邊，輕聲問：「大伯，我想跟您打聽個地方，前進鎮您知道嗎？」
老伯手裡的柴刀頓了頓，擡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滿是惋惜：「前進鎮啊……那是受災最嚴重的鎮子了，地震的時候是後半夜，大家都在睡覺，好多房子一下就塌了，當場就沒了好多人。唉，造孽啊。」
張雨晴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攥得發白，又追問：「那前進鎮離這兒遠嗎？我們想過去幫忙。」
「不遠，也就十幾裡地，可路都斷了。」老伯指了指西邊的山，「地震把山上的石頭都震下來了，把路堵得嚴嚴實實，汽車根本開不過去，步行的話，最少得走半天。姑娘，我勸你別去，現在天快黑了，山上有野獸，而且那邊餘震還沒停，太危險了。」
張雨晴咬了咬唇，心裡卻更堅定了——山哥說不定就在前進鎮，就算再危險，她也得去看看。她謝過老伯，記下前進鎮的方向，轉身走回卡車旁。
「江洋，你留在這裡，把咱們帶來的帳篷都搭起來，讓護士們守在這裡，要是有受傷的群眾過來，就先幫他們處理傷口。」張雨晴語速很快，「剩下的人跟其他救援隊伍匯合，能幫著搬物資就搬物資，能救被困的人就救人，務必注意安全。」
江洋連忙點頭：「你放心，這裡交給我，你們自己要小心。」
許洪亮這時走了過來，皺著眉說：「雨晴，前進鎮太危險了，你和郭雪留在這裡，我跟歐陽穗過去就行，咱們不能都去冒險。」
「不行，我必須去。」張雨晴搖搖頭，眼神格外堅定，「而且我有急救經驗，能多救一個人是一個。」
郭雪也拉了拉張雨晴的袖子，小聲說：「雨晴，我跟你一起去，我也能幫忙。」
許洪亮見勸不動，隻好妥協：「那咱們四個一起走，路上互相有個照應。」
四人簡單收拾了一下，每人背了個裝滿水和壓縮餅乾的背包，又帶了幾卷紗布和消炎藥，朝著前進鎮的方向走去。剛走沒幾步，身後突然傳來高木雲朵的聲音：「張雨晴，等等！」
張雨晴回頭，隻見高木雲朵從一輛白色的麵包車上下來，粉色的行李箱被吳一航拉著。
「有事嗎？」張雨晴挑眉，淡淡的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