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已悄然過去。

　　辦公室裡的掛鐘滴答作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郭雪的心上，讓她原本就緊繃的神經愈發緊張。她和美娜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話題從中文學習繞到波士頓的天氣，再到學院裡的趣聞，可郭雪的心思根本不在這上面。她的耳朵時刻留意著走廊裡的動靜，任何一點腳步聲、開門聲，都會讓她的心臟猛地一跳，下意識地看向辦公室的門。

　　美娜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心神不寧，笑著問道：「郭雪，你是不是有點緊張呀？其實不用怕，伊莎貝拉真的特別好相處，她從來不會擺架子的。」

　　「啊？沒有沒有。」郭雪連忙回過神，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我就是……第一次來這麼好的學校任教，有點不太適應。」

　　這話倒是半真半假。她確實對哈佛的教學環境有些陌生，但更多的，是對即將到來的見面感到忐忑。她不知道當張雨晴以「伊莎貝拉」的身份站在自己面前時，自己會不會控制不住情緒，暴露了真實目的。她在心裡默念了千萬遍：要冷靜，要自然，要以全新同事的身份出現，不能讓她起疑心。

　　可越是這樣告誡自己，心裡的期待就越是洶湧。那是她的好姐妹張雨晴，是她牽挂了六年、擔心了六年的雨晴啊。如今，她們終於要見面了，就在咫尺之間，可她卻隻能裝作陌生人，這種滋味，比刀割還要難受。

　　就在郭雪心神不寧之際，走廊裡傳來了一陣輕柔的腳步聲，不疾不徐，漸漸靠近。郭雪的身體瞬間僵住，握著水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來了。

　　下一秒，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纖細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郭雪幾乎是機械式地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地盯著開門的方向，彷彿被磁石吸住一般，再也挪不開。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辦公室裡的一切聲響都消失了，隻剩下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咚咚咚」地響個不停，震得她耳膜發疼。

　　門口的女人穿著一身簡約的米色西裝套裙，長發利落地紮成低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線條柔和的側臉。陽光透過辦公室的窗戶，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讓她看起來溫婉而優雅。她的手裡抱著一本厚厚的教科書和一疊課件，步履輕盈，臉上帶著一絲剛下課的疲憊，卻依舊難掩那份清麗脫俗的容貌。

　　是她！真的是她！

　　郭雪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隨即又猛地鬆開，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間席捲了她的全身，讓她幾乎要控制不住地喊出聲來。

　　她的眉眼，她的輪廓，她微微抿起的嘴角，甚至是她低頭整理東西時，那不經意間蹙起的眉頭，都和靜靜描述的一模一樣，和她記憶中那個活潑靈動的張雨晴，幾乎沒有任何差別。隻是歲月似乎在她身上沉澱出了一種別樣的沉靜，眉宇間少了幾分往日的嬌憨，多了一絲淡淡的疏離與溫柔。

　　郭雪更加斷定，眼前這個叫做伊莎貝拉的女人，絕對是她失散多年的好友，是那個讓她牽腸掛肚了六年的張雨晴！

　　巨大的興奮像是燒開的開水，在她的兇腔裡翻湧沸騰，幾乎要衝破兇膛。她的眼眶瞬間就紅了，鼻尖泛酸，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多想立刻衝上去，緊緊抱住她，大聲喊她「雨晴」，告訴她自己找了她多久，告訴她大家有多想念她。

　　可理智很快就壓過了衝動。她不能！

　　她還記得張念山的叮囑，還記得雨晴失去了記憶，還記得她現在的身份是「伊莎貝拉」，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家庭。如果自己貿然相認，不僅會嚇到她，引起她的反感，甚至可能會讓她對自己產生戒備，那樣一來，後續的一切計劃都將功虧一簣。

　　「千萬不能衝動，郭雪，你要冷靜。」她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告誡自己，用力咬了咬下唇，借著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翻湧的情緒，輕輕咳了一下，用咳嗽聲掩飾住臉上的失態和眼角的濕潤，故作一臉輕鬆地看著門口的女人，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說道：「你好，我是咱們這兒新來的中文講師，我叫郭雪。」

　　說完，她伸出自己的手，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涼，甚至有些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著。她的目光緊緊鎖在對方的臉上，不肯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渴望能從她眼中看到一絲熟悉的影子，哪怕隻是一瞬間的恍惚。

　　伊莎貝拉顯然沒想到辦公室裡會多一個陌生人，先是微微一愣，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疑惑。她的目光在郭雪臉上停留了幾秒，那眼神溫和而陌生，沒有任何波瀾，就像是在看一個真正的陌生人。

　　隨即，她下意識地看向坐在一旁的美娜，似乎在尋求答案。

　　美娜立刻笑著站起來，走到兩人中間，熱情地說道：「莎莎，給你們兩個介紹一下！這是郭雪，是咱們學校新聘請來的華國老師，以後就在咱們辦公室辦公啦！郭雪，這就是我跟你說的伊莎貝拉老師，咱們學院的才女。」

　　伊莎貝拉聞言，臉上露出了禮貌的笑容，那笑容溫和得體，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疏離。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郭雪的手，聲音輕柔動聽，像是春日裡的微風：「你好，郭雪。很高興認識你，歡迎加入我們。」

　　她的手很軟，很暖，指尖的觸感熟悉又陌生。郭雪的心臟像是被電流擊中一般，猛地一顫，一股暖流從指尖蔓延開來，瞬間席捲了全身。

　　巨大的酸楚和委屈湧上心頭，讓郭雪差點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她的內心翻湧得更加厲害，像是煮沸的開水，咕嘟咕嘟地冒泡，幾乎要溢出來。她拚命地控制著自己的面部表情，不讓眼底的淚光洩露出來，不讓嘴角的笑容顯得過於僵硬。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手心也冒出了細密的汗珠，生怕面前的伊莎貝拉和美娜看出自己的異樣。

　　「我也很高興認識你，伊莎貝拉老師。」郭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輕輕握了握她的手，便快速鬆開了，彷彿多握一秒，自己就會暴露所有的情緒。

　　伊莎貝拉和她客氣地寒暄了幾句，便抱著教科書和課件，回到了自己的辦公桌前。她的座位就在郭雪的斜對面，中間隻隔了一張小小的茶幾。

　　郭雪坐下後，目光卻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樣，不由自主地一直盯著伊莎貝拉的背影。她看著她熟練地將教科書放在桌面上，看著她小心翼翼地整理著散亂的課件，看著她從抽屜裡拿出一支鋼筆，低頭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什麼。

　　每一個動作，都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熟悉的是那骨子裡的認真與細緻，陌生的是那周身散發的疏離與沉靜。

　　郭雪的心裡五味雜陳。她既為能這樣近距離地看著好友而感到欣慰，又為她完全不記得自己而感到心痛。她多想告訴她，她不是伊莎貝拉，她是張雨晴，是華國人，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可她隻能忍著，把所有的話都咽回肚子裡，裝作一個普通的同事，默默地看著她。

　　偶爾，伊莎貝拉會擡起頭，目光不經意間與郭雪的目光相撞。每當這時，郭雪都會像受驚的小鹿一樣，連忙慌亂地移開視線，假裝去看自己桌面上的教學大綱，臉頰卻不受控制地泛紅，心裡一陣尷尬。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的汗也越來越多，生怕自己的眼神暴露了太多的情緒。

　　而伊莎貝拉，每次都會回以一個禮貌性的微笑，那笑容溫和而疏離，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彷彿真的隻是在對待一個剛認識的同事。

　　她看著伊莎貝拉低頭整理課件的樣子，看著她額前散落的幾縷碎發，看著她握著鋼筆的纖細手指，眼眶又一次忍不住泛紅。

　　雨晴，你知道嗎？我終於找到你了。

　　雨晴，你什麼時候才能想起我，想起我們的過去，想起華國的一切？

　　雨晴，我真的好想你。

　　無數句話在她的腦海裡盤旋，卻一句也不能說出口。她隻能將這份洶湧的思念和激動深深埋藏在心底，用平靜的表象掩飾著內心的波瀾。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美娜敲擊鍵盤的聲音和伊莎貝拉翻動紙張的聲音。郭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感覺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她既希望時間能過得快一點，讓自己能更快地接近伊莎貝拉，了解她的生活，尋找喚醒她記憶的機會；又希望時間能過得慢一點，讓自己能多看看她，感受她真實存在的氣息。

　　就在這時，伊莎貝拉突然擡起頭，看向郭雪，笑著問道：「郭雪，你是第一次來M國嗎？如果有什麼不熟悉的地方，或者需要幫忙的，都可以跟我說。」

　　郭雪猛地擡起頭，對上她溫和的目光，心臟又是一陣狂跳。她連忙點頭，臉上露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謝謝伊莎貝拉老師，我確實是第一次來。目前還沒什麼需要幫忙的，以後可能要麻煩你多指教了。」

　　「不用客氣，互相幫助是應該的。」伊莎貝拉笑了笑，目光落在郭雪桌面上的教學大綱上，「你是教中文的？我也很喜歡中文。」

　　聽到這話，郭雪的心裡一陣激動，連忙說道：「如果你感興趣的話，以後我們一起研究。」

　　她迫切地想要和伊莎貝拉建立更多的聯繫，哪怕隻是關於學習和工作，哪怕隻是一點點的交集，對她來說都是希望。

　　「真的嗎？那太好了！」伊莎貝拉的眼睛亮了亮，語氣裡帶著一絲真誠的期待，「那我以後可要多向你請教了。」

　　「你客氣了，我們共同學習，一起探討。」郭雪連忙說道，臉上的笑容終於變得自然了一些。

　　看著伊莎貝拉眼中的期待，郭雪的心裡既興奮又酸澀。興奮的是，她們之間終於有了一個共同的話題，有了進一步接觸的機會；酸澀的是，她感興趣的隻是中國文化，而不是作為「好友」的自己。

　　美娜在一旁笑著說道：「哇，那真是太好了！以後我們辦公室就可以形成學習小組了！」

　　「能和大家一起交流學習，我也很開心。」郭雪笑著回應道，目光卻又一次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伊莎貝拉的臉上。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伊莎貝拉的臉上，讓她的笑容顯得格外溫暖。郭雪看著她，心裡默默想著：雨晴，不管你現在是誰，不管你是否記得我，我都會一直陪著你，直到你想起一切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