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兩人一起摸不著頭腦了，林門內部向來不興跪拜之禮，林婉婉這是在夢裡讓誰跪下呢？

　　林門弟子從前各自住在家中，作息並不統一。如今擠在山洞裡睡大通鋪，自然要做到同起同宿、步調一緻。

　　大方向由林婉婉把控，具體的日常瑣事，則由兩位輪值的大師姐安排處理。

　　林門有林婉婉這根標杆在前，弟子們最大的好處就是「慫」得快，說得好聽點就是識時務。

　　她們深知此刻身處深山，絕非長安家中那般富貴安逸，容不得半點嬌縱。

　　即便昨天爬山累得幾乎散架，第二天一早，哪怕動作有些磨蹭，也都硬撐著爬起來，趕到昨天約好的地方，跟著陳三英晨練習武。

　　至於什麼「空心書」，暫且放到一邊。一副好身闆，才是跟隨孫思邈學習的基礎。

　　林門弟子雖然有體能考核，但對大多數人來說，考核通過後就拋到腦後，就像八百米測試，考完就再也不想提起。

　　陳三英看著這一群「小廢物」，居然是用右武衛新兵的要求考核，也覺得難以置信。

　　右武衛，何時這般弱了！

　　滿心的嘀咕隻能悄悄壓在心底，陳三英手裡拿著一根細竹枝，權當教鞭，在弟子們身邊走來走去巡視監督。

　　林門弟子連同編外人員，一個個在原地紮著馬步，時不時出拳、掃腿，口中喊得中氣十足：「嘿！哈！」

　　聲音在山間回蕩，透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韌勁。

　　不遠處的空地上，孟濟和幾位師兄弟也在晨練。

　　隻不過相較於林門弟子這邊的聲勢浩大、喊聲震天，他們的動作更加舒緩平穩，起落之間悄無聲息，流露出一種內斂的力量感。

　　林婉婉趁著紮馬步的空當，偷偷瞄了幾眼，發現他們的招式和玄靈師徒的路數有些相似，卻又在細節上完全不同。

　　在山中晨練，所謂吐納日月精華的玄妙益處，林婉婉暫時半點沒體會到，隻覺得渾身肌肉酸痛、肉體疲乏，滿心滿眼都隻剩對朝食的熱切期待。

　　她強行將注意力從飢餓感中抽離，湊到孟濟身邊，好奇地打聽：「阿濟，你這般身手，算不算是傳說中的武林高手，一次能對付多少人？」

　　孟濟一臉詫異，連忙擺手，「不過是些活動筋骨的粗淺把式罷了，算不上武林高手。」

　　說著，他也生出幾分疑惑，「林娘子，你門下的弟子都習武嗎？」

　　方才他看林門弟子紮馬步的姿勢就知道，她們並非毫無武功底子，隻是平日裡疏於練習，有些荒廢了。

　　林婉婉神色一沉，一本正經地說道：「強身健體有助於和傻子講道理。」

　　她話鋒一轉，又問道：「你們跟著道長在外雲遊，若是遇上匪徒打劫，怎麼辦？」

　　孟濟臉上帶著幾分未經世事的天真，脫口而出，「誰會打劫道士啊！」

　　出家人大多清貧，根本無利可圖。

　　丘尋桃也在一旁點頭附和：「是啊！師父，你從前也說過，行走江湖，最不能招惹的便是出家人。」

　　林婉婉卻不肯就此罷休，打破砂鍋問到底，「若是遇上那些格外不長眼、偏要打劫的匪徒呢？」

　　孫思邈這一脈，既入方外，又涉俗世，身份沒那麼單純。

　　孟濟直截了當，坦然說道：「若是對方人多勢眾，就隻能跑或者躲起來呀！」

　　當然，若是對方人數少，他們也不必受這份委屈。好歹是幾條身強體健的壯漢，自保還是綽綽有餘的。

　　聽到這般接地氣的回答，林婉婉心中對孫思邈的某種濾鏡，悄然碎裂了一角。

　　她從前總以為，孫思邈是那種飛天遁地、無所不能的世外高人，遇上匪徒，隻需談笑間便能讓一座匪寨灰飛煙滅。

　　可這般真實的應對，雖打破了幻想，卻也讓孫思邈這一脈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愈發鮮活立體起來。

　　吃過朝食，眾人送別了孫大夫一行人之後，索性在葯坪的空地上露天圍坐，由孫思邈講解醫理，開啟了專屬的太白山小課堂。

　　齊蔓菁拿著一摞草墊子，挨個分給眾人，孫思邈微微頷首，目光卻在她的手上微微停留了一瞬。

　　注意到這一幕的林婉婉，心中莫名生出幾分心虛，下意識地蜷起了自己的指尖。

　　她先前也在指甲上染了顏色，隻不過選的色淺，又經過這麼多時日，早已掉得所剩無幾，可被孫思邈這般不經意地掃過，還是生出一種被抓包的微妙刺激感。

　　不過這點小小的慌張，在太白山小課堂正式開課後，便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林門上下弟子，一個個都捧著紙筆，瘋狂記錄孫思邈所說的每一句話，那份全神貫注的樣子，甚至讓人產生懷疑，她們隻顧低頭猛寫，究竟有沒有在專心聽講。

　　事實證明，她們聽得極為用心，不單是上課時聚精會神，下課之後還聚在一起反覆記誦、彼此解說，唯恐錯過任何一點知識。

　　可惜這樣安穩閑適、隻專註於醫理的日子，僅僅持續了一天。

　　林門眾人在太白山落腳的第三天，孫思邈帶著一群拖油瓶，開啟了實打實的野外實踐課。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林婉婉前幾年的生活大約也是如此，卻始終透著一股隨心所欲的散漫勁兒。

　　現在，清晨的露珠還掛在草尖，孫思邈便帶著眾人鑽進了山林深處，手中握著一根枯枝，時不時指向路邊的植物。

　　林門弟子們捧著紙筆，邊聽邊快速記錄，有時還圍在一起對照藥材辨認。

　　行進途中，孫思邈還教眾人辨識有毒藥材，他指著一株葉子呈五角形的植物告誡道：「這是烏頭，根莖劇毒，誤食可緻四肢麻木、心悸殞命，但經炮製去毒後，又能祛風除濕、散寒止痛，是治痹症的良藥。藥材本身沒有絕對的好壞，全在醫者能否精準把控用量與炮製之法。」

　　林婉婉聽得格外認真，連忙追問炮製細節，孫思邈一一詳解，還提及幾則過往行醫時用烏頭治病的案例，讓眾人理解更深。

　　如今每日跟著孫思邈在深山裡行走，辨認百草、探究藥性，塵世的紛擾漸漸被山間的清風與草木氣息拂去，林婉婉的天地裡，彷彿隻剩下這座巍峨沉靜的太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