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渾濁的老眼死死盯着季如歌,裡面是深不見底的羞慚和孤注一擲的懇求:“老夫......厚顔!懇請季村長,允我等......暫留北境!
不為窺秘,不為取巧,隻想看看......看看貴境如何治村,如何理事,如何讓那轟鳴的鐵獸(收割機)聽令,讓那萬貨樓的燈火長明,讓......讓這滿倉的糧食,真真切切落到百姓鍋裡!”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求季村長......指點迷津!”
“指點迷津”四個字,從一位嶺南州府大員口中吐出,重若千鈞。他身後的屬吏們,個個垂着頭,臉上火辣辣的,卻無人出聲反駁。
北境這方土地的勃勃生機,像一面巨大的、無情的鏡子,照出了他們治下嶺南的暮氣沉沉。那九百斤的稻谷山,那井然有序的巧手坊,那孩童也能掙錢的散工巷,無一不是無聲的鞭撻。
季如歌的目光掃過對面一張張寫滿複雜情緒的臉——屈辱、焦灼、茫然,還有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求變之火。她沉默片刻,手指在粗糙的桌面輕輕一點。
“當然沒有問題了。”季如歌沒有拒絕他們的請求:“行政樓、學堂、工坊、糧倉、田間地頭,你們想看哪裡,自去看。想問誰,自去問。北境行事,沒有藏着掖着。”
沒有隆重的儀式,沒有刻意的安排。嶺南官員們像一群闖入新世界的懵懂學徒,被允許自由行走在這片北境的新土上。
他們就在村中的行政樓,一共是有五層樓那麼高。每一層的布局都很巧妙,房門上都有挂着牌子,很容易找到。比如村長辦公室,代理村長辦公室,會議室,休息室,接待室等等。
每間裡面的面積大小都不一樣,但配套基本都一樣。有書櫃,書桌還有幾套看起來很舒服的椅子。對了,是村子裡的人說叫沙發的椅子。
除此之外,還有村中财務室,核查等等。
村子裡的各項開支,都會詳細核查登記,然後貼在村行政樓外面的公告欄上,列表詳細,精确到銅闆。
一個年輕屬吏忍不住拉住一個正要離開的老農:“老丈,這......這村中錢糧支取,就這般......貼出來任人看?”
老農奇怪地看他一眼:“不看咋知道錢花哪去了?該不該花?該花多少?大夥兒心裡有杆秤!季村長說了,村務不曬在日頭底下,就容易發黴生蟲!”
陳老大人心頭劇震。在嶺南,一紙公文層層下達,錢糧支取如同霧裡看花,百姓哪敢置喙?這赤裸裸的“曬賬”,簡直匪夷所思!
他們又去了學堂。正是課間,孩子們在院子裡瘋跑。一個管事模樣的先生拿着本冊子,正和幾個家長模樣的人說着什麼。嶺南官員湊近一聽,竟是在商量學堂的柴火采買!家長代表提出,鄰村王老實的木柴幹透、耐燒,價錢也公道。管事先生點頭記下,又商量起輪值給學堂擔水的人家名單。
“這......學堂用度,也需家長商議?”一個屬吏瞠目結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