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昏黃的光打在她臉上,那粗劣的妝容下,是真切的焦急和絕望。她一遍遍哀求那穿着不知從哪湊來的破袈裟、一臉兇相的“法海”:“老禅師——!放了我官人——!我願——願壓雷峰塔下——千年萬年啊——!”
底下有婆娘悄悄掏出了帕子,抹了抹眼角。趙老蔫蹲在牆根,渾濁的眼睛盯着台上,嘴巴無聲地跟着那跑調的調子一張一合。
嚴夫人坐在前排的凳子上,身邊坐着嚴小公子,看着台上那粗陋卻拼盡全力的演繹,看着台下那些被深深吸引的、粗糙的臉龐,她抱着孩子的手臂,不知不覺收緊了。嚴小公子看得入了神,小嘴微張,早忘了啃手裡的凍梨。
幕布再次合上時,好半天沒人出聲。直到角落裡不知誰帶頭拍了下巴掌,稀稀拉拉的掌聲才猛地炸開,越來越響,夾雜着叫好聲和口哨聲。
台上的“許仙”和“白娘子”互相攙扶着出來謝幕,臉上還挂着油彩和汗珠,笑得見牙不見眼。
《白蛇傳》像一把火,把這貓冬的沉悶徹底燒穿了。戲台子成了風雪裡最熱的竈膛。
沒過兩天,幕布再拉開,畫風陡變。背景布換成了黑乎乎的山寨,上面歪歪扭扭寫着“替天行道”。
台上沖出來幾條精壯的漢子,穿着不知從哪家翻出來的舊皮襖子,臉上抹着鍋底灰,手裡揮舞着木頭削的樸刀、長槍。
“呔!狗官!吃俺林沖一槍!”演林沖的漢子是村裡的鐵匠,嗓門洪亮,一杆木槍舞得虎虎生風,雖然招式毫無章法,但那憋屈的狠勁兒十足。
演魯智深的漢子更是剽悍,光着半邊膀子(凍得直起雞皮疙瘩),抱着個用稻草紮的假人(代表垂楊柳),哇呀呀怪叫着轉圈,最後“嘿”一聲把草人摔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台下蹲着的漢子們看得熱血沸騰,齊齊吼了一聲:“好!”
鐵塔抱着胳膊站在台子角落陰影裡,看着台上“李逵”掄着兩把木頭闆斧亂砍,臉上那道疤在油燈下動了動,嘴角似乎往上扯了一下。
王木匠演了個狗腿子,被“好漢”們追得滿台亂竄,連滾帶爬,滑稽的樣子逗得孩子們拍手大笑,連嚴大人都忍不住捋着胡須,嘴角微彎。
等那《西遊記》開場,更是成了孩子們的天下。演孫悟空的半大小子,不知從哪弄來一身破破爛爛的黃布袍,臉上用紅顔料畫了幾道,手裡攥着根纏了紅布條的燒火棍,一個跟頭翻出來(雖然落地不穩,差點摔個嘴啃泥),尖着嗓子喊:“孩兒們!随俺老孫——打上天庭去也!”
一群“小猴”嗷嗷叫着沖上台,有的頂着破草帽,有的屁股後面拖着根布條當尾巴,在台上胡亂翻騰打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