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夢真的是反的。是反的啊!
在他夢裡,她眉目如畫,總是含着三分淺笑,七分恬淡。
他們或是執棋對弈,或是把酒言歡。
她執白子的指尖在棋盤上落下清響,而他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追随着那抹素手移動。
于是便借着請益之名,常常往她行宮跑。
有時是讨教治國方略,有時是商議邊關軍務。更多時候,不過是尋個由頭,聽她說說話罷了。
時安夏總是耐心地為他剖析朝局,手把手教他如何辨忠奸,駕馭朝臣。
那纖長的手指劃過奏折上的名字,一個個為他講解,“此人心思缜密卻太過圓滑”、“那位将軍勇猛有餘而謀略不足”。
她聲音清泠如泉,卻總能點破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症結。
昭武帝恍惚憶起夢中情景。他執棋時狀若無意地問她,可認得北翼國手長平君?
時安夏當時笑着搖頭,“聽過大名,不曾得見。”
他分明瞧見她眼底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彩,那是對絕世高手的欣賞與向往。
這抹神色讓他心頭一熱,帶了些得意的神情,“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她那麼驚訝,眸裡有光,“真的?你就是長平君?”
他低頭淺笑,像個孩子般得了糖吃,甜絲絲,美滋滋。
在那些夢境對弈中,他們的棋路總是含蓄迂回。
她落子時總留三分餘地,每每以半子之差惜敗。
日複一日,他漸漸明悟,這分明是她在刻意相讓。
奇怪的是,知曉真相後他竟無半點惱怒。反倒從心底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悸動,就像發現了一塊旁人無從得見的珍寶。
她的謙遜克制,比任何勝利都更讓他心折。
他笑容溫柔,“你無需顧忌長平君的面子。”
她恬淡如菊,“我顧忌的是北翼帝王的顔面。”
他們相對而坐,棋局和煦。無論勝負,她總是含笑望他,眼波溫柔得能化開三冬冰雪。
可現實偏偏與夢境背道而馳。
夢是反的。夢真的是反的啊!
昭武帝怔怔望着帳頂,喉頭發緊。他清楚知道自己在夢裡對時安夏懷着難以言明的情愫。既想将她擁入懷中,又恐唐突了這位惠正皇太後。
等等......為何他能準确記得夢裡的女子是惠正皇太後?
“咯哒”一聲巨響,白子叩下,震耳欲聾。時安夏緩緩擡起美目,眸色幽冷,一字一頓,“還我母親!”
“啊!”昭武帝猛地從龍榻上彈起,冷汗浸透中衣。
他死死攥住申院使的衣袖,指尖都在發抖,大口大口喘着粗氣,“不,不是這樣,不該是這樣!”
記憶中的女子總是溫柔注視,從不會用那樣仇恨的目光來看他。
昭武帝使勁搖頭,“不該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朕分明與她,與她......她對朕很好,她從不喝斥朕!朕......”
申院使一言難盡地看着帝王突然像個孩子般嚎啕大哭,哭得龍榻都在震顫。
“為什麼夢是反的?朕命令你把它正過來!”帝王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着幾分癫狂幾分執拗,“朕要它正過來!不許反!朕不許它反!朕不許夢是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