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被孫子幾句話堵在當場，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動了幾動。

　　想要厲聲反駁，可話到嘴邊，終究是一個字也沒說。

　　黃老漢坐在一旁，心裡不是沒有半分愧疚，可那點愧疚剛冒出頭，就被另一股念頭死死按住。

　　二兒一家如今日子過得紅火，有車有糧，手頭寬裕。

　　本該多多照拂老宅，這是天經地義，是他們逃不掉的本分。

　　這段日子，他天天賣豆腐，肩膀磨得又紅又腫，擔子重得快要挑不動。

　　村裡閑言碎語更是一句句往他耳朵裡鑽：

　　「你家二兒子一家，對丈人那邊可真好啊。

　　進進出出都有車接送，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頂好的？」

　　「倒是你們老宅，看著跟普通人家沒兩樣，真是白養了一場兒子，心全都偏到丈人家去了，哪裡還顧得上你們。」

　　這些話，他聽一次，心裡堵一次，氣一次。

　　可氣歸氣，想到當初分家時，二兒心裡憋著委屈，如今這般疏遠，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隻是家裡實在沒辦法，大孫子要讀書、要趕考，筆墨紙硯、路費食宿，哪一處不要白花花的銀子？

　　不逼著他們多幫襯些，他這一大家子，怎麼才能把一個讀書人供養出來？

　　想到這裡，黃老漢才緩緩擡眼，看向黃三生，語氣帶著幾分長輩的威嚴：

　　「三生，你說得是有些道理。可她終究是你奶，長幼有序，你不能跟三妮一樣，也學著沒大沒小。」

　　說完，他又轉頭看向李氏和林氏，沉下臉叮囑：

　　「你們往後說話也注意些分寸，別在外頭亂講三妮的不是，免得惹出是非。」

　　李氏一聽，當場就炸了，剛剛沒說的話，終究說了出來：

　　「我講她什麼了？不就叫她一聲瘋丫頭嗎？我又沒在外人面前嚼舌根！」

　　她一邊吼，一邊狠狠把手裡攥著的碎銀和那一兩銀子往懷裡一塞：

　　「你算算，大孫子去府城趕考，還差五兩多的盤纏！

　　明天你就去跟二兒借，他要是不肯借，在這個緊要關頭，我就直接上他家門口鬧去，我看他給不給！」

　　黃老漢臉色一沉，立刻呵斥：「鬧什麼鬧？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妮的性子，吃軟不吃硬，你越鬧，事情越辦砸！

　　明天我親自過去，好好跟他們說。」

　　隨後站起身，揮了揮手，疲憊地說了句：「行了，都別吵了，回去睡覺吧。」

　　眾人這才散了，各自回房。

　　黃三生和黃易軒一前一後走進了卧房。

　　黃三生走到桌邊，摸出隨身攜帶的打火機，「嗒」一聲輕響，火苗竄起，將油燈點亮。

　　昏黃柔和的光暈瞬間鋪滿小屋，他剛轉身準備去打水洗漱，房門就被匆匆推開。

　　林氏一臉殷勤地走進來，眼睛隻盯著大兒子，笑著道：

　　「軒兒，娘來給你把油燈添滿，你夜裡好好讀書，多讀一會兒。」

　　說著，她眼角餘光才掃到黃三生，臉色立刻淡了下去，語氣也帶著明顯的驅趕：

　　「三生，這都這麼晚了，你回你二叔家睡去吧，別在這兒耽誤你大哥看書。」

　　黃三生心口一涼，從小到大，娘都是這般，眼裡心裡隻有大哥。

　　什麼都以大哥為重，現在自己多待一刻，都成了打擾。

　　他沒應聲，也沒看林氏，徑直走到床邊坐下，聲音平靜卻堅定：「我今晚不回二叔家，就在這兒睡。」

　　林氏眉頭一皺，還想再說，黃易軒先開口打斷了她：

　　「娘，你別管了，二弟在這兒睡，不影響我看書，你先回去歇息吧。」

　　林氏把燈油添滿後，依舊不放心，絮絮叨叨：

　　「怎麼不影響？這床就這麼窄，兩個人擠著睡，休息不好，明天怎麼好好學習？」

　　可她看黃三生坐在床邊，動也不動，半點沒有要走的意思，心裡又氣又無奈。

　　如今這個二兒子，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她說一不二的孩子了。

　　她隻得壓下火氣，不耐煩地丟下一句：

　　「你不回就不回吧，但是給我記著，絕對不能影響你大哥看書、休息！」

　　說完，她才扭身走出房間，帶上了房門，將一室燈光和兄弟二人，關在了屋裡。

　　黃易軒看著娘出去後，轉頭望著那盞油燈，方才那一聲清脆的「啪嗒」還在耳邊迴響。

　　明明沒見三生去竈房取火，這燈，竟自己就亮了。

　　想到這，目光落在黃三生身上，嘴角扯出幾分疑惑又好奇的笑：

　　「三生，大哥剛剛明明沒看你去竈房拿火，你是怎麼把這油燈點燃的？」

　　黃三生聽後，也不多藏，手掌輕輕一翻，將打火機攤在手心。

　　「這個，是三妮給的，叫打火機。」

　　黃易軒眼睛一凝，立刻上前幾步，湊到近前仔細打量。

　　那東西小巧光滑，怎麼看都不像是尋常的打火石、火摺子，更不像能生出火焰的模樣。

　　他心頭越發驚奇，語氣也帶上幾分懇切：「這東西看著也不像打火石，怎麼能打出火來？……能讓大哥看看嗎？」

　　黃三生點點頭，拇指輕輕一按。

　　「啪嗒一聲」

　　一簇小小的火苗驟然竄起。他示範完，便將打火機遞了過去。

　　黃易軒驚奇的接過，湊在油燈下反覆摩挲、細看，指尖微微發顫。

　　他學著黃三生的模樣，輕輕一按，同樣清脆一聲，火苗應聲而起。

　　自己打著火的那一刻，隻覺得心頭驚濤駭浪，翻湧不止。

　　這……也太匪夷所思了。

　　他沉默許久，才緩緩將打火機還給黃三生，聲音仍帶著幾分未平的震驚：

　　「這打火機，是在上京買的嗎？沒想到天子腳下，竟有這麼新奇的東西。」

　　黃三生接過打火機收好，擡眼看向他，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

　　「我不知道是不是三妮買的，但這東西，確確實實是三妮送我的。

　　我今天回來就想和你說幾句話，你以前，可以自私一點，看著別人為你付出。

　　但從今往後，別把這一切，都當成理所當然。

　　就算你考上秀才，將來做官，那也是以後的事。別把家裡人，都算計在裡面。」

　　這話像一盆冷水，當頭澆下。

　　黃易軒臉色驟然一變，眼底湧上幾分委屈、幾分不甘，還有被戳中心事的惱意：「你以為我想嗎？

　　家裡什麼境況，不用我說你也清楚。

　　如果我當不了官，以前花出去的所有銀錢、所有心血，全都白費了！

　　你以為大哥願意這樣？

　　叔叔他們的付出，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可我沒有辦法……

　　我必須出人頭地，我隻能出人頭地！」

　　「大哥，你知道就好。」黃三生神色平靜，沒有再多指責，隻是輕聲道，「我隻是提醒你一句。」

　　說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擺：「我先去洗漱了。」

　　話音落下，他輕輕拉開房門，走進了院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