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3章 都想做姜子牙
省委家屬院的夜色比想象中更靜。
沈青雲用鑰匙打開三層小樓的門時,玄關的感應燈應聲亮起,暖黃的光漫過淺灰色的地磚,映得客廳裡那套深色實木沙發格外沉穩。
這是家屬院統一配置的傢具,扶手上還裹著一層薄薄的防塵布,他才剛搬進來,還沒來得及徹底收拾。
門口的鞋櫃裡,隻放著他今天穿的一雙黑皮鞋,旁邊空著的格子,要等周雪下周把常用的東西寄過來才會填滿。
脫了外套掛在衣架上,衣服領口的扣子勒了一天,鬆開時竟有種鬆快的錯覺。
沈青雲剛走到客廳,手機就響了,屏幕上跳著周雪的名字,他指尖頓了頓,彎腰坐在沙發上,按下接聽鍵時,語氣不自覺地放軟:「剛到家,正要給你打電話。」
視頻裡很快跳出周雪的臉,背景是燕京家裡的書房,書架上還擺著沈靜去年獲獎的繪畫作品。「住處怎麼樣,晚上冷不冷?」
周雪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慣有的溫柔,對沈青雲說道:「我今天把你常穿的那幾件毛衣找出來了,明天讓快遞寄過去,西川比粵東冷,別凍著。」
「住處挺好,有空調的,比咱們家還暖和。」
沈青雲對著鏡頭笑了笑,故意把手機轉了圈,讓她看客廳的環境,笑著說道:「你看,挺寬敞的,等你和靜靜過來,還能在陽台種點花。」
「就你會說。」
周雪嗔了一句,對沈青雲問道:「今天去政法委上班,順利嗎,同事好相處嗎?」
沈青雲手裡摩挲著沙發的扶手,指尖觸到木紋的肌理,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下午的黨委會,楊宏毅缺席的事,他沒打算跟周雪說。
說了隻會讓她擔心,何況現在還沒到需要家人跟著揪心的時候。
「挺好的,大家都挺熱情,下午開了個短會,主要是熟悉工作。」
他避重就輕,轉而問道:「靜靜今天晚自習沒?功課跟得上嗎?」
「剛回來,在屋裡寫作業呢。」
周雪的聲音低了些,對丈夫說道:「她還問你什麼時候能視頻,說想跟你說學校的事。」
「周末吧,周末我早點忙完,跟她好好聊。」
沈青雲看著屏幕裡妻子的臉,忽然覺得有些虧欠。
從粵東到西川,他的工作總在不停地變動,家裡的事從來都是周雪扛著。
但他沒說出口,隻是輕聲道:「你也別太累,晚上早點休息,別總等靜靜睡了還忙工作。」
「知道了,你才是,少熬夜看材料。」
周雪又叮囑了幾句,才掛了視頻。
………………
手機屏幕暗下去的瞬間,客廳裡的安靜忽然變得有些沉重。
沈青雲把手機放在茶幾上,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溫水。
水杯是他從粵東帶來的,搪瓷的,上面印著「粵東公安」的字樣,杯沿磕了個小缺口,是去年辦案的時候不小心碰的。
他捧著水杯回到沙發,目光落在茶幾上那摞厚厚的材料上,這是下午從政法委辦公室抱回來的,都是西川政法系統的幹部名冊和近三年的工作彙報。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幹部名冊,指尖輕輕翻開。
第一頁是省公安廳的班子成員,楊宏毅的照片印在最前面,穿著警服,表情嚴肅。往下翻,蓉山市公安局局長李雲偉、綿水市公安局局長趙文剛、德江市公安局局長孫明……
沈青雲的手指在這些名字上一一劃過,眉頭漸漸皺起。
這些人的履歷裡都有一個共同點:提拔為地市公安局長的時間,都在楊宏毅擔任省公安廳廳長之後,而且當年的考察組組長,無一例外都是楊宏毅。
毫無疑問,他們都是楊宏毅的心腹。
「整個川西平原的核心城市,公安系統幾乎都被他攥在手裡了。」
沈青雲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用力,把名冊的紙頁捏出了一道摺痕。
他想起下午黨委會上,程永剛彙報維穩工作時,提到蓉山、綿江的基層矛盾化解率時,語氣裡的遲疑。想起王天源說執法監督時,避開了「公安執法規範化」這個話題。
當時他以為是對方不熟悉情況,現在看來,更像是顧忌楊宏毅的面子。
沈青雲端起水杯喝了口溫水,水已經有些涼了,順著喉嚨滑下去,激得他打了個輕顫。
心裡的沉重感越來越濃,他從來不是個喜歡爭鬥的人,在粵東時,不管是跟黃向陽搭檔,還是跟何卓曉配合,都是以工作為重,從沒為了權力爭過什麼。
可是現在,他清楚地意識到,在西川,想要推進政法工作,想要把基層治理、執法規範化這些事落到實處,就繞不開楊宏毅這個公安廳長。
楊宏毅今天的缺席,已經是明晃晃的表態了。
他就是不服氣,所以才不配合。
一個連新任政法委書記主持的第一次黨組會都敢缺席的人,心裡必然沒把自己這個「外來戶」放在眼裡。
沈青雲揉了揉眉心,腦海裡浮現出「過江龍」和「地頭蛇」這兩個詞。
他就是那個剛到西川的「過江龍」,而楊宏毅,是在西川政法系統紮根多年的「地頭蛇」。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沈青雲苦笑了一聲,拿起另一本材料。
這是政法委近三年的黨組會議記錄。
他快速翻著,看到去年討論全省政法隊伍教育整頓時,程永剛、李宏利、張凱幾個人的發言都很籠統,隻有楊宏毅的意見被完整記錄下來,甚至有幾處標註著「按楊廳長意見執行」。他心裡瞭然,政法委的其他幾位副書記,要麼是楊宏毅的老同事,要麼是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真正能跟楊宏毅抗衡的,幾乎沒有。
這意味著,一旦他和楊宏毅發生衝突,政法委內部能站在他這邊的人,恐怕不多。
而那些觀望的人,比如程永剛,這位常務副書記看似中立,實則大概率會等著看風向。
李宏利分管維穩,跟公安系統打交道最多,說不定早就跟楊宏毅達成了默契。
張凱分管綜合治理,權力相對邊緣,可能會選擇明哲保身。
沈青雲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省委家屬院的庭院,路燈亮著昏黃的光,把樟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偶爾傳來巡邏車的警笛聲,很輕,很快就消失在夜色裡。
他看著庭院裡那幾棟和自己住處一樣的三層小樓,裡面住著西川的省委常委們,他們中會不會也有人在關注著他這個新來的政法委書記,關注著他和楊宏毅之間的暗流?
他想起穆連成在招待所跟他說的話:「楊宏毅工作有成績,上面對他評價不錯。」
當時他以為隻是官方說辭,現在才明白,這話裡藏著更深的意思。
楊宏毅背後有人,而且能量不小。
不然以他在公安系統的控制力,早就該更進一步,而不是隻停留在廳長的位置上。
「不是為了爭權,是為了做事。」
沈青雲對著窗外的夜色輕聲說,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他想起在粵東處理欠薪案時,那些農民工握著他的手說「謝謝」的樣子,想起田星宇的冤案昭雪時,他兒子在電話裡哭著說「我爸爸終於清白了」的聲音。
自己來西川,不是為了跟誰鬥,是為了讓西川的老百姓也能有安全感,是為了讓政法系統真正成為守護公平正義的防線。
可想要做到這些,就必須打破楊宏毅的控制。
比如公安執法規範化,要是下面的局長都是楊宏毅的人,他的政策就落不下去。
比如基層矛盾化解,要是維穩工作還按照楊宏毅的老辦法來,就很難真正解決問題。
沈青雲回到沙發上,重新拿起幹部名冊。
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停留在那些地市公安局長身上,而是仔細看著每個名字後面的備註。
有沒有人是從外地調過來的?
有沒有人在教育整頓中提出過不同意見?
有沒有人在基層工作時間長,口碑好但沒得到提拔?
他的手指在一個名字上停住了。
雅山市公安局副局長陳峰,履歷裡寫著一三年因提出公安執法公開化建議,被調至雅安任常務副局長,之前他在省公安廳法制處任處長,而當時的廳長,正是楊宏毅。
「看來,也不是鐵闆一塊。」
沈青雲的眼裡閃過一絲微光。
他把陳峰的名字用紅筆圈出來,旁邊寫了「了解執法規範化推進情況」幾個字。
或許,在西川政法系統裡,還有像陳峰這樣的人,他們不願意隨波逐流,隻是缺少一個機會,一個能讓他們施展的平台。
夜色漸深,客廳裡的燈光把沈青雲的影子投在牆上,顯得有些孤單,卻又格外堅定。
他拿起手機,給政法委辦公室主任葉君飛發了條信息:「明天上午,請將近三年全省公安執法投訴數據、基層矛盾化解案例匯總給我,重點標註蓉山、綿水、德江三地的情況。」
發完信息,他合上材料,端起涼了的水杯走向廚房。
明天,他要開始真正的工作了,不管有多少人在觀望,他都要一步一步來,先摸清情況,再找到突破口。
他知道這場爭鬥不可避免,但他的目標從來不是打敗楊宏毅,而是做好西川的政法工作,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
